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闭环地铁 27354 ...
-
现实世界·异常现象调查局总部·档案室
时间:华沙副本结束五天后·下午14:22
时桉翻开那份泛黄的档案。
封面上只有一行字,用打字机敲出来的,字母已经有点模糊了:
“2011年3月11日,东京地下铁东西线·第427次列车失踪事件调查报告”
报告很薄。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地铁线路图,终点站的位置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批注的字迹很小,但时桉认出来了——是他父亲的笔迹:
“43人。列车编号427。注意:不是失踪,是被‘复制’了。”
他继续翻。
第二页是乘客名单。四十三个人,名字、年龄、职业,整整齐齐列在一张表格里。最年轻的七岁,最年长的七十一岁。时桉的目光在“七岁”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三页是调查记录。列车在下午2点46分驶出隧道,地震在下午2点46分发生。列车最后的通讯时间是2点46分17秒,内容是:“前方信号异常,正在减速——”
然后就没了。
没有求救信号,没有紧急制动记录,没有碰撞痕迹。整列列车,连带着四十三个人,像被人从时间线上剪掉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沈未的虚拟影像浮在档案室角落,她开口说:“事故发生后,调查人员在隧道里找到了列车的应急灯、几个背包、还有一只童鞋。但列车本身——连一颗螺丝钉都没留下。”
时桉把档案合上:“这个副本,我父亲进去过?”
“不止进去过。”沈未调出另一份记录,“时景明是唯一一个从‘闭环地铁’副本里活着出来的人。他在里面待了副本时间十一天,出来后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出院后写了一份报告。”
“报告在哪?”
“被加密了。解密需要你的管理者权限。”沈未顿了一下,“还有一样东西。”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是一枚车票,很旧,边缘都磨毛了。票面上印着起点和终点:东西线·早稻田站→东西线·南行德站。但车票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时景明的笔迹:
“小安,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走到了第四站。”
“记住:这趟车,没有终点。”
时桉把照片放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宋言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爸说话跟猜谜似的。”
时桉转头,看见宋言酌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蕾贝卡留下的痕迹。
“你怎么来了?”时桉问。林渡说过让他休息满一周。
“闷。”宋言酌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低头看那张照片,“没有终点……意思是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出来了。”时桉说。
“出来之后躺了三个月。”宋言酌纠正他,“而且你爸后来进了多少次副本?最后不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时桉知道他想说什么:最后不还是把自己永远留在了游戏里。
时桉把车票照片收好,站起来:“去看看林渡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宋言酌没动,看着他说:“时桉。”
“嗯?”
“你爸说‘这趟车没有终点’,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指副本,是指别的什么?”
时桉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宋言酌的表情比平时认真很多:“比如说,我们进的这些副本——双生庄园、华沙、还有这个地铁——可能根本不是‘任务’。”
“那是什么?”
“是路标。”宋言酌说,“你爸在给你指路。但不是指去哪,是指——他在哪。”
时桉沉默。他看着宋言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蕾贝卡留下的干净,也有他自己原本的东西——那种什么都看得透,但什么都不说破的懒散。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时桉问。
宋言酌笑了笑:“睡不着的时候。蕾贝卡在我脑子里练琴,我就顺便想想。”
他没等时桉回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往门口走:“走吧,去看林渡。顺便看看江宇,人家刚谈恋爱,别老把人拉来加班。”
时桉看着他走出档案室的背影。瘦了一点,肩膀没以前那么宽了,但步子还是那个步子,不紧不慢,像什么都不在乎。
他站在原地,过了几秒,跟上去。
调查局医疗中心·装备室
时间:下午15:07
林渡正在检查三只手环。银色的,比双生庄园那次用的更薄,表面多了一排细小的按钮。他把手环逐一放到检测仪上,屏幕上跳出数据流。
江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对照说明书一项项核对。
“稳定模块升级了。”林渡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上一代只能压制意识融合,这一代可以主动切断。如果副本里出现类似华沙那种情况,按这个按钮——”
他指了指手环侧面那个红色的小点:
“能在三秒内强制断开血脉共鸣者的意识连接。代价是断开后会有短暂失忆,大概十到十五分钟。”
“失忆?”江宇皱眉,“哪种失忆?”
“记不清自己在哪、身边是谁。但基本认知还在,不会完全丧失行动能力。”林渡顿了顿,“这是时景明设计的。他在报告里写,‘在时间闭环中,记忆是唯一会骗人的东西’。”
江宇看着他手里的手环,又问:“宋言酌知道这个吗?”
“知道。”林渡把手环放进消毒柜,“他说,比被同化成七岁小女孩强。”
江宇没说话。他看着消毒柜里那三只手环,想起宋言酌从华沙副本出来后的样子——白得像纸,躺在维生舱里,嘴里喊着“小宋”。那个声音不完全是宋言酌的,里面混着另一个更轻、更软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歌。
装备室的门被推开。时桉走进来,后面跟着宋言酌。
“手环好了?”时桉问。
林渡点头,从消毒柜里取出手环,递给时桉和宋言酌:“戴在左手腕,按一下侧面的按钮就能激活。进入副本后会自动同步副本时间,如果出现异常波动会震动预警。”
宋言酌接过来,直接戴上了,转了转手腕:“挺轻的。比上次那个舒服。”
林渡看向时桉:“还有一件事。沈未在分析地铁副本的数据流时,发现了一个异常——副本内部有第二股能量信号。不是系统生成的,也不是NPC的,特征码和……”
她顿了顿:“和你在双生庄园找到的那缕金发很像。可能是另一个‘锚点’。”
“四十三个人里,有谁?”时桉问。
江宇翻了翻平板上的乘客名单:“有一个七岁的女孩。叫小林由美。地震当天和母亲一起乘车,母亲在最后通讯里喊过她的名字。”
宋言酌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很轻:“又是七岁。”
时桉看着他。宋言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知道那句话的意思——蕾贝卡也是七岁。
“几点进?”宋言酌问。
“晚上八点。”时桉说,“副本时间流速1:10,预计里面待三天左右。”
宋言酌点头,没再多问。
监控中心
时间:晚上19:48
张毅谦站在主控台前,面前是三块屏幕。左边是地铁副本的结构图——一条长长的隧道,中间有一列静止的列车,车厢内部被标注成灰色,系统无法扫描。中间是三名玩家的实时体征监测,心跳、血压、脑波,三个人的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右边是沈未刚调出来的那第二股能量信号,很弱,但很稳定,像一颗埋在废墟里还在走的老钟表。
江宇坐在控制台前,手边放着咖啡,眼睛盯着屏幕。他身边是林渡——今晚林渡不用进副本,负责外部医疗支援。
张毅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但谁都没说话,各自盯着各自的屏幕。
“张导。”沈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我在副本外围数据层检测到一个异常节点。特征码匹配——”
她停顿了一下:
“匹配时景明的管理者ID。他在这趟列车里,留下了东西。”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宋言酌靠在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环。时桉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什么东西?”时桉问。
“不知道。”沈未说,“被多层加密包裹,强行读取会触发自毁程序。但加密方式……是你小时候的钢琴练习曲。”
时桉的手指在窗玻璃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钢琴旁边,教他弹《梦幻曲》。那时候他还很小,手指够不到八度,弹出来的声音总是断断续续的。
父亲说:“没关系,慢慢来。弹错了也没关系,记住旋律就行。”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教他的那首曲子,和蕾贝卡拉的,是同一首。
“八点到了。”张毅谦说。
时桉转身,走向维生舱。宋言酌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林渡已经躺进左侧的舱里,正在调整呼吸。
三个人躺进各自的舱里。
玻璃罩闭合,液体开始注入。
沈未的声音从舱内扬声器传来:
“目标副本:闭环地铁。危险等级:S+。团队配置:时桉(管理者)、宋言酌(血脉者)、林渡(医者)。外部支援:江宇(数据端)、沈未(监控端)。”
“副本核心规则:找到列车的‘真实时间’。提示:列车上的时间,比外面慢。但慢的不是钟表。”
“意识连接中——3、2、1——”
时桉闭上眼睛。
游戏世界·地铁隧道
时间:未知
时桉睁开眼。
周围一片漆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密不透风的、连影子都吞得下去的黑。空气很凉,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脚下是碎石枕木,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摸向腰间——系统背包还在,手电筒也在。
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两侧的墙壁,墙上有水渍,还有几片脱落的瓷砖。远处有一条隧道,笔直地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低头看左手腕。手环亮着,屏幕显示:副本时间:未知。外部时间:正常。
身边有动静。
宋言酌从黑暗中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列车员的制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系统给我分配了个角色。”
林渡跟在后面,穿着普通的外套和长裤,肩上挎着一个医疗包:“我是乘客。”
时桉低头看自己。旧西装,和双生庄园那件差不多。手环屏幕上的字变了:副本时间:2011年3月11日,14:46:17。
地震发生的时间。列车失联的时间。
“时间定了。”他把屏幕给宋言酌看。
宋言酌看了一眼,皱起眉:“2点46分……那地震——”
话没说完,隧道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震动,是很轻的、很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翻了个身。墙上的水珠开始晃动,头顶有细碎的灰尘落下来。
然后,光来了。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从隧道深处涌出来的,一片惨白的、冷的光,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光照亮了他们脚下的枕木,照亮了墙上的水渍,也照亮了前方五十米处——
一列地铁。
停在铁轨上,车头的灯还亮着,但车厢里的灯全灭了。车门紧闭,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见里面。
震动停了。
白光也消失了。
隧道重新暗下来,只剩下车头那两盏大灯,像两只睁大的眼睛。
时桉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车厢里传出来的——
“下一站是哪里?”
是个孩子的声音。
宋言酌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走到列车前。车头是流线型的,银色漆面已经有点发旧,上面印着线路编号:427。
车门关着。没有把手,没有按钮,只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窗,被雾气糊住了。
时桉把手放在车门上。
门没开。
但车窗上的雾气,慢慢散开了一小块。
一张脸贴在玻璃后面。
很小的脸,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看着时桉,嘴唇动了动。
“下一站是哪里?”
又是那句话。
时桉还没来得及回答,女孩的身后出现了第二张脸。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一张接一张,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贴在车窗上,看着他们。
大人,孩子,老人。
四十三张脸。
没有表情。
只有眼睛亮着,在黑暗中像四十三盏小灯。
时桉的手还按在车门上。玻璃很冷,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另一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
哒,哒,哒。
像心跳。
也像钟表。
时桉抬头,看着那些脸。最前面的小女孩还盯着他,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看懂了:
“帮我们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