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娘 赌狗的诞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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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归南，鸡鸣天。伴着晨起时钻入袖口的丝丝凉意，仰头，天还未彻底明了。如此，对刘宅而言，再寻常不过的早上。
秋娘照旧穿着她那件灰扑扑袄子，听着老妈子粗野的叫嚷，落在其他丫头后头到了东边闲置的厢房。
她将头低得很低，攥着扫把，只敢混在丫头群里用余光打量——这间屋子很大，大到比她们丫头睡觉的屋子都大。晨光透进来，照得屋子内饰都一清二楚。
但又或许是因少了人住，屋子空空荡荡，没有人气。
“看什么看？”老妈子却在这时突然吼道，“老老实实地干你们的活！”
秋娘身子抖了抖，匆忙收回视线，又耐不住好奇偷偷瞥了眼。只见老妈子正唾沫横飞地指着一个叫“阿画”的丫头叫骂。
她松了口气，原来不是骂她的。想着，她便将所有注意力放到扫把上，专心致志地扫起了地。
……
直到扫把上忽地出现一只脏兮兮的布鞋。
秋娘还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只是手上用劲，试图将扫把从那人脚底下抽出来，不曾想扫把依旧纹丝未动。她沉默半晌，唇瓣抿得发白，顺着鞋子往上看去。
阿画那张谄媚的笑脸映入眼帘。
“我的好秋娘。”她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见院子里早没了老妈子的身影，这才凑近来，压低声音道，“你能帮我个忙吗？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个秘密，成吗？”
秋娘静静盯着她：“你踩着我的扫把了。”
“哦哦！”阿画忙不迭退后，“现在呢？”
“……”
秋娘垂头沉思，于她而言，消息灵通些总是强的，免得遇上什么机遇还傻站着当呆瓜好。
更何况阿画这姑娘成日往外跑也是实打实的，能被她视作秘密的事情定不会是什么小事。
只听她不动声色地问:“什么忙？”
阿画又笑，边将灰色的帕子塞入她手中，边朝她矫揉造作地使眼色：“我就知道秋娘你肯定会帮我的！”
边说，她一转身，猫着腰就要往外溜，反倒正好落入秋娘的意料之中，被人一下子逮住手腕。阿画不解回头:“咋子了？”
“秘密。”秋娘松手，用气音答。
“哦！”阿画一拍脑门，顿时来了兴致，转而拉起她的手，鬼鬼祟祟地躲到角落去，做贼似地弯下了腰，小声道，“秋娘，你猜猜。”
“猜老妈子今天为啥突然要喊我们来东边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打扫这屋子？”
秋娘思索片刻，摇头。
“嘿嘿，我跟你讲啊。”阿画眉飞色舞，“刘老爷啊，背着大太太和那几房姨太啊——不知从哪又偷偷寻了个六姨太来呢！！……唔！”
话音未落，秋娘便手疾眼快地将阿画那张没个把门的嘴捂得死紧。可怜的阿画还未反应过来，睁着双溜圆的大眼睛瞪向秋娘，里头明晃晃摆着“疑惑”二字。
许是两人这边的动静太大，引来其他几个附近的丫头侧目。对上秋娘那双无波无澜的漆黑眼眸，却无端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纷纷只好低低啐骂几声，转头各干各事去了。
“秋……娘……”阿画困难地从秋娘手低下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但好歹秋娘很快便松开了手，边拿起扫把边道：“走吧，一会儿老妈子回来了。”
阿画劫后余生般抚着胸口，大口喘气。一边喘气，她还不忘骂骂咧咧地剜了眼“罪魁祸首”，又真怕老妈子这时回来，借此空隙，悄咪咪地溜出了院子。
如此，耳根子算是彻底清静下来。至于阿画这次要去干什么——多半又是为了她那个病弱弟弟。
秋娘垂下眼睑，瞧见手中的抹布和扫把，轻轻叹了口气。
“一时半会儿是离不开这了。”她想。
……
可秋娘真没想到，这一时半会儿，竟是让她硬生生地从早上干到了中午。
她更没想到，这间屋子不仅看着大，再往里更像是在灰罐里浸了一通，单单转个身便能掀起灰尘飘扬，不怪阿画不愿干。
且别说这丫头间，也是有个高低贵贱的。
能在老爷、太太以及那几房姨太身边伺候的，是“上等”丫头。而那些干着扫地做饭等杂活、没有主子罩的，跟前者比，便低人一头。
除此之外，干杂活的丫头中又分了层。有“上等”丫头罩的，或是在主子面前得了脸的，便能在普通丫头间横着走，甚至活儿都能先捡轻松的干。
自然，剩下的脏活累活就都落到了“最低层”的丫头头上。好巧不巧，秋娘和阿画都是那“最底层”的丫头中的其中一员。
眼见其他丫头干完各自话，都陆陆续续地结伴走了。偌大的院子内，竟只剩下秋娘一个人孤零零的还在擦东西。
她只能庆幸老妈子中途没来瞧过，不然就凭她肯定是躲不过一顿狠批的。
与此同时，秋娘吸了吸鼻子，将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脑后，没有半句怨言，指尖卷着帕子抚上最后一个、也是整间屋子中最为金贵的青瓷花瓶。
她眼下只顾着抓紧擦完花瓶赶回去吃饭，手上的动作便也不由加快。
可惜天偏不眷顾丫头，恍惚间，自院外似乎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杂乱声响，传入刚刚干完所有活的秋娘耳中，霎时心凉半截，压死了所有盼头。
偏头望去，老妈子熟悉的臃肿的身体挤进屋子、眼睛对上眼睛的瞬间，老妈子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啐骂声。
“你这死爹死娘的贱蹄子哟！”她急急冲过来，连带着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抬手便不管不顾地照人脸上打，“手断了腿瘸了啊？一上午扫不完一间屋子啊！你看看你看看……这么简单的活，别人干得完，就你干不完是吧？？！”
秋娘清楚自己左边的脸此刻定是红了。
火辣辣的闷痛袭来，她只是低着头，藏在阴影处的左手缓缓攥紧，将手帕攥得不成样子。
“今天吃不上饭了。”她想。
老妈子尖锐的黄指甲好像野兽的爪子，死死掐着她的肩膀，一边骂一边推搡着她往外去。指甲陷入肉里自然是痛的，可秋娘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刘妈妈。”即将离开院子时，她突然哑声开口。
老妈子便不耐烦地停下脚步看她。
“这抹布扫把都不是我的，而是米云和刘姗的。”秋娘静静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平常到使人猜不透话语的真假，“她俩最后一个回去，不小心落这儿了。”
“……”
果不其然，秋娘明显感到掐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松了几分力道。
但老妈子面上却又显得狰狞了，便是清楚她话语间提到的那两人干得出这样故意刁难人的事。
“行了行了！”老妈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见秋娘依旧站着不动，似乎有些急了，狠狠推了她一把，“要怪还不是怪你动作太慢被我抓到了！而且不就打了你一下吗？还愣在这干什么呢？还不快走……”
秋娘被推得踉跄，眼中倒映出老妈子东瞧西瞧的慌忙样子。耳边这时突然响起阿画不久前告诉她的重磅秘密——那位所谓的六姨太。
她情难自禁，不由想到其他丫头们在背后嚼舌根时骂的“孤猫独狗”。
吃饭时故意要将她的饭碗碰倒，从未道歉，嘻嘻哈哈地走掉，各种脏活累活被他们狗仗人势地推到她的头上……等等等等，多到她两只手数不过来。
老妈子还在骂人，眼见着又要打人，那股着急不是装的。
秋娘手死死扣着门板，循着对方的视线望去，雾霭蒙蒙，隐约能看见一道窈窕的身影撑伞走来，身旁跟随的男人及其小厮仿佛都不存在了。
下一瞬，伞沿微抬，透过雾霾，一双清凛缥缈的桃花眼就这样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占据了她的所有视野。
什么感觉呢？
秋娘说不清道不明。
仅凭这一眼，她便笃定这是个漂亮到不真切的女人——笃定这个女人会稳稳托举住她接下来的所有决定。
老妈子自然也看见了，急得下手去扯她的衣服，要把她强行拽走。
秋娘扯了扯唇角，一咬牙，豁出去了。
“赌就赌一把！！”她想。
“扑通——”
膝盖与石板地面碰撞的瞬间，率先传来的是蚀骨冰冷，再是自膝盖骨迅速蔓延至全身的钝痛，短暂控制了大脑，眼前仅剩漆黑一片。
秋娘跪在地上，不顾老妈子眼中浮现的错愕、怨毒，缓缓磕了第一个响头。
“刘妈妈，我求您。”她抬手囫囵地用粗糙的袖子擦了擦眼，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传入不远处走来的那人耳中，“求您就帮我做这一个主……”
“我知道米云姐姐是您的干女儿，您说的话她肯定会听的。我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袄衣被人剪碎，被褥遭人泼水，甚至——”
老妈子这时反应过来，恨不得撕了身前人的这张嘴。可碍于那渐行渐近的几人，只好不动声色地掐着秋娘的手臂，笑容僵硬道：“好，好，我回去就去说说她，你先起来。”
秋娘依旧置若罔闻。
饿了一上午的肚子、眼下被老妈子拧死的手臂、回去可能会面对的毒打……似乎一切都水到渠成，野蛮地推搡着她，流下了近几年的第一滴泪。
模糊了眼前，麻痹了味觉。
但她不后悔，甚至隐隐有些扭曲的畅快。
“嘀嗒。”
眼泪水滑过秋娘细微颤抖的嘴唇，最终滴在石板地上，留下两点深色。
与此同时，老妈子故意压低的恶毒咒骂，尽数被女人清冽的、像有钩子勾人神魂的嗓音盖过。
“……”
“啧，这又是怎么了？这么吵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