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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呐!是天使 你的花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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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来说,前期策划需要一至二周,可靳聿怀硬是把这段时间缩短至无。合同签订的次日,他便带着陈然踏上了拍摄旅程。
前面四天确定造型与妆发,随后两天棚拍,接着团队前往本地一个小村庄。期间实际拍摄时间很短,多数时间都是靳聿怀端着相机静静捕捉。
与此同时,为求方便,靳聿怀直接与陈然同吃同住了。除了对控制饮食和拍下自己饿肚子的画面不满外,陈然对这种宽松的节奏非常适应,尽管他来之前制定的“我捣乱、我破坏、我拉仇恨、我速收工”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不过很快,机会就来了。
陈然合理怀疑,之前的一切顺利——温和的棚拍,三天乡村闲适之旅,都是靳聿怀为了这一刻做铺垫,到了今天,真正的折磨才开始。
“不行,眼神里没有我要的东西。”靳聿怀站在监视器前,环抱双臂,声音冷淡。
“靳总,要不要补个逆光?”灯光师试探着问,以为靳聿怀想要的是上次那种圣洁空灵的感觉。
靳聿怀摇头,径直走到摄影师旁,亲手调试镜头。
画面里,陈然身着黑色T恤个工装裤,双手撑地坐在天台边缘,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姿态松弛,又有些落寞。
“不行,感觉不对。”
团队调整了机位和灯光,又拍了几条。
“停。”靳聿怀盯着画面,“形到了,神没到。演戏痕迹太过明显,不够真实。”
前面的要求玄之又玄,像领导说重做方案,折腾了三四版,最后却说“还是第一版好”。所以靳聿怀再怎么挑刺,陈然一点情绪都没有。可这句“演戏痕迹太过明显”就让他不服气了,怎么可以说他演技不行,知道他是跟谁练习的吗?!原著里一手把沈伴舟捧上神坛的影帝集轲诶!
“魏导说我是他见过最有灵气的演员,集哥说我进步飞快,比他有之过而无不及,《家园》里的前辈们也都很喜欢我……”陈然细数着上回拍戏得到的认可,说到最后一句时有点心虚,他走的时候确实发现剧组上下的仇恨值都拉满了,不过现在是捍卫自己尊严的时刻,夸张点也没什么!
靳聿怀也是瞬间从他的话里抓住他想表达的意思,“我不是说你演技不好,我是想让你返璞归真。”
他走近两步,目光笔直地看进陈然的眼睛,“我不知道演员怎么演戏,但我知道胆怯是什么,你的眼睛里没有胆怯。”
周围团队早已见怪不怪了,从最初紧张到如今免疫,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天看着靳聿怀挑剔,陈然反驳。
现如今,陈然也是领教到了靳聿怀的铁血手段,何止是铁血,简直是不近人情!
凌晨三点开工,团队来到这栋十五层的天台,拍摄一支主题短片中的一个画面。此刻已近清晨六点,靳聿怀想要的画面仍未出现。
陈然被折腾得心烦,踢起了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到道具枪械旁,他随手拿起一把,拆卸、组装,行云流水。
旁边的跟机员小吴看呆了,忍不住低声问:“然哥,你这手法专门练过吗?”
“没练过,”陈然的目光扫向正与人低语,神色疏淡的靳聿怀,忽然计上心头,“玩枪嘛,大概是天生的。”
他压低声音对小吴说了几句,对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陈然自然地走到靳聿怀身边。
靳聿怀正谈事,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就像是在撸小动物一样。
下一秒,这只小动物就走到了天台栏杆处。
他眉头骤紧,不详的预感刚升起,就见陈然双手一撑坐上栏杆,像是玩心大起,却因力道失控,整个人向外翻倒——
下面是十五层的高空!
“停下!”
靳聿怀的声音里是从未有的惊骇,大脑一片空白,他冲过去伸手想拉,却被一股力量反拽,跟着翻出了栏杆。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双眼睛,在初现的晨光中泛着金粼粼的光,澄澈、璀璨。
这一刻他竟然在想,如果就这样和这双眼睛的主人一起坠落,似乎也不算太坏。
但失重感很快消失,脚下传来实地的触感,靳聿怀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里为何会有一块平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人带走了。
靳聿怀看见面前的少年勾起嘴角。下一秒,一把冰冷的枪口抵上他的额头——
“老板,”陈然压低声音,眼里满是狡黠的侵略感,“你也不想年轻的生命今天就交代在这儿吧?”
他微微偏头,枪口往下压了半分,“效忠于我,称呼我为master,不然……我可要开枪了。”
靳聿怀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我……”
“master。”
但这声回应被淹没,陈然已经被率先冲上来的现场安全员一把拦腰抱住,从平台边缘拖了回来。
“你这孩子!太胡闹了!”刘叔语气慌张,一半是真怕出事,一半是怕靳聿怀动怒。
陈然吐了吐舌,朝跟机员小吴跑去,“视频呢?拍到了吗?”
刘叔眼前一黑——居然还录像了?!
他心惊胆战地看向靳聿怀,后者已经利落地翻回栏杆内,随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两次了……跟这小祖宗合作两次,就遇上两次这种能把人魂吓飞的事。
刘叔按了按还在狂跳的心口,暗自叫苦不迭,年纪真大了,这种刺激再来两次,他怕是要提前退休。
然后,刘叔听见了自己不敢相信的话:
“拍得不错,就用这条,今天收工。”
……
回酒店的路上,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一个自称是粉丝的女生追上陈然,满脸歉意,“我本来带了自家种的花,但走路的时候掉了,回去找的时候已经被碾碎了,这是刚在花店买的。你别误会,我没有跟踪你的行程,只是碰巧住在附近,看到你了……”
她解释,原来是不久前在H市机场,她的行李箱坏了,是陈然顺手帮她把箱子拎上了楼梯。后来她在网上认出他,一直想道谢。
陈然接过花,言辞诚恳而认真,“没关系,虽然你种的花我没看到,但我能想象到,这花真漂亮,现在在我心里开着了。”
女生的脸一下涨红了,她递给陈然一封信,说了声“谢谢”。
……
回到酒店,陈然一反常态地催靳聿怀快去洗澡。
等浴室水声一响,他立刻坐到桌前,先是警惕地朝浴室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就着灯光看了起来。
浴室里,水汽氤氲。
靳聿怀仰面迎着水流,思绪飘回更早之前。
那天,知道他糟心事的外甥女发来一个链接,叮嘱他务必点开看看,他这才点了进去,并且注册了账号。
没成想刚点进去就是限制区,有点太辣眼睛。浏览了一会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他正想直接退出网站的时候,屏幕内就自动弹出一个直播。
主播ID是“一颗挂在树上的小橙子”,封面却是游戏画面,玩的是当下正火的那款,和他外甥同一款。
反差与共同点勾起了他的兴趣,他点了进去,这一点,就再没能出来——
谁能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一个从外形到性情都完全契合他心意的人。
亲近些的人都知道靳聿怀是同性恋,却极少有人了解他那近乎偏执的审美取向——看上去水泥封心、不近男色的靳总是个彻头彻尾的黑色控。
他尤爱黑色的事物,一切黑色的事物都会打从心底让他产生一种超越功利的愉悦快感,黑色的物件、黑色的词汇、黑色的意向……皆能给予他纯粹的愉悦。
但正如“事物”这个前提,年近三十,他还从未对任何一个“人”产生过类似的情动。
直到看见屏幕里的青年。
看一个事物美不美不是看它能否给人以知识,而是看它能否给人以愉快,这种美的愉快给他带来的喜欢,简直难以言喻。
乖巧的模样;说土话的模样;带笑的模样;前一秒乖乖的、后一秒朝他做鬼脸的模样;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珍惜的模样;在他面前流露本性的模样……让他有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这是美带来的喜欢吗?可美带来的喜欢不应该是体现在视觉上,怎么他想的全都是有关于这个人的品质和行为呢?
这是由喜欢带来的美吗?正如柳宗元所言:“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正如兰亭不遇见王羲之,那便只是单调的水流和修长的翠竹,不过寂寂于空山。正因为有了人的介入,美才得以彰显。可他向来嗤笑此说,美自存在,何需依附于人的目光?
水声渐急,思绪愈深。
《演员的新生》这个主题,对外是形象破圈,对栖光是商业升级,对陈然是职业飞跃。
但对于靳聿怀而言,他许诺陈然一个光明的未来,将资源堆砌成阶梯,想要的不过是让陈然的美彻底成为他的作品。
为此,他设计了从乡村到城市的拍摄动线,试图解读这个男孩,他想,山野滋养的应是淳朴笨拙,城市初入者难免自卑局促。
可陈然却给出了第三种答案:他既不属于乡土,也不归于城市。他鲜活、调皮、生命力蓬勃,偶尔沮丧却总能自愈。看似热烈的外壳下,藏着能让人为之死又为之生的冷淡——被你的生机所吸引的我,发现你骨子里是这样的冷淡,要疯。可在这样的疯狂下,我却想亲手点燃你的生机,或者,独占它。
这种拆礼物般的未知感,简直让靳聿怀沉迷。
而今天在天台,情绪在短时间里剧烈颠簸:由寻找美的焦躁,到险些失去的惊恐,最再到失而复得的悸动,最终全部沉淀为更深的折服。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被俘虏。
被美俘虏,而陈然是美本身。
于是所有预设方案被全盘推翻,他不再试图追溯陈然的过去,因为那很可能并非真相。他想要的是此刻,是真实,是剥开一切表演后,对方的灵魂。
水声淅沥,靳聿怀望向浴室门缝下透进来的光。
那孩子正坐在外面,珍重地读着粉丝的信——
所以一反常态地催他洗澡,所以没有央求自己“能不能再迟一点睡”,所以没有说累说要上床睡觉以此让自己帮他洗漱……仅仅因为想背着自己看那个粉丝的信。
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这样郑重,就像一只小松鼠珍重地为过冬囤积松果。
头一回,靳聿怀也明白了什么叫做反差带来的萌感。
是的,他忽然明白,不是美催生的喜欢,也不是喜欢虚构的美。
而是那个人站在那里,就让他感觉到一种完整的、浑然的愉悦。而后,美才从中浮现。
水流溅落在瓷砖上,打着漩涡流入地漏。
“A beautiful angel falls from the sky……”靳聿怀望着那圈渐渐消失的水纹,低声自语。
美丽的天使从天而降——可他现在却想换个词语——
美好的天使从天而降。
“He is my angel.”
水汽朦胧中,他无声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