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春衫》尤厌

9、身入连州8 我答应你

　　我想，寻求岑小将军庇护。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岑寂怔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早已猜到苏苡的打算，可这话如此坦白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岑寂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唇跳了半天舞，可算是开了口：“你想随我回殷守？”

　　殷守不比廿业，自岑忛将其攻下，北襄连州边境第一道防线便设立在此，军事要地也放在殷守。廿业虽也设有防线，可到底离斥兰有些距离，就算苏苡真有什么，他也能够及时处理。

　　可若是去了殷守，就大不相同了。

　　苏苡神色认真纠正：“我想跟着你。”

　　话音落地，街道倏地陷入寂静，徒留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岑寂收回落在苏苡身上的目光，意有所指道：“廿业城外，你便已想好要……跟着我？”

　　苏苡闻言，弯了弯唇，这是还想要试探她。她道：“并未。”

　　“若那会儿就想好要寻岑小将军庇护，便不会扯谎有意欺瞒，又何须找机会再同岑小将军解释？”

　　说着她拽了拽手中的衣角，牵着他慢慢往前走：“我原想将此事瞒下，待了却就离开连州。可在马车上，我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越想越害怕，这才来寻你。”

　　“将军知晓，我常年宿疾缠体，过去十几年一只脚踏出院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从未与谁起过冲突。”

　　“离京之事又只家中长辈与亲信寥寥几人知晓，我实在是想不明白究竟是谁想害我。”

　　她想不明白，便寻一个能替她将此想明白的人。岑寂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他岂会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况且我一介女流，无权无势，如何值得他们大费周章追逐至此？倘若真想杀我，离京两千余里路，怕是早就痛下杀手。”

　　为何偏就挑在连州地界动手？不用苏苡点明，岑寂也能猜到个十有八九。

　　他回想起白日城外的场景，尸体瘫倒在苏苡脚边，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鲜血沿着身下的石子一直浸染扎根，苏苡月白色的裙摆上是一片朱红，至于那杂役的其他，却是半点都记不起来。

　　岑寂的心往下沉了沉：“那名杂役是你从府中带出来的？”

　　这是怀疑她的身世了。若非身份寻常，岂会遭来这等祸端？

　　苏苡淡定摇头：“并非，是离京前特地去挑选的。山高路远，怕有人手脚不干净，挑的都是家世清白之人，可……”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岑寂却明白。即使做到这个份上，可还是遭人买通。

　　岑寂心知这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正欲出声安慰，就见她垂下脑袋，揪着手里那片衣角便往脸上捂。

　　苏苡将脸埋进衣袖中，语气怨怼中夹杂着不甘：“我自小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如今却让他们派人来杀我！我究竟是作了什么孽，挡了谁的道，让他们这般待我？！”

　　她哽咽出声：“呜呜呜岑寂，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岑寂下意识伸手想将衣裳扯回来，手悬在半空中，又忆起方才黑幕里那副可怜样，纠结半晌，自认倒霉般将手横在苏苡面前。

　　语气别扭：“换个地方擦脸罢。”

　　苏苡头也没抬丢掉衣角，双手扒着岑寂的手臂，将眼睛埋在他的胳膊上，继续哀嚎：“呜呜呜，我怎地如此可怜啊岑寂。”

　　这也就是仗着自己如今身处连州这么个无人识得自己的地方，若是放在京中，苏苡是断然说不出此等话来的。

　　她是谁？武安侯府唯一的遗孤，先护国长公主的独女，也是世人眼中仗着自己身份尊贵，杀人不眨眼恶事做尽的霁禾郡主。

　　奸佞之臣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股肱之臣怨她恣睢暴戾，丝毫没有半分忠烈之后的气节。恨不完全，却又容忍不得。

　　只是不论从何说起，可怜二字都与她搭不上半分钱关系。

　　岑寂眉头微挑，神情柔和下来，语气不明：“着实是有些可怜。”

　　苏苡顿了顿，从胳膊里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那你是答应我了吗？”

　　岑寂思索片刻，在苏苡期许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摇头：“我拒绝。”

　　苏苡：“……？”

　　“你拒绝还想那么久？”苏苡痛心疾首。

　　“正是要想清楚，才能拒绝不是？”岑寂反驳道。

　　苏苡扯了扯唇，知晓一时半会儿是说服不了岑寂，松开扒着他胳膊的双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也不顾岑寂如何想的，捞起一片衣角便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岑寂看她一通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不禁好笑启唇：“苏小姐未免太不客气了些。”

　　苏苡对此不甚在意，达不到目的自是不必再相缠，何况岑寂本就知晓她没几分真心，只要相信她对连州并无恶意便已足矣。

　　“是岑小将军让我牵的，我岂能不听？”

　　知州府离夜市本就不远，只是两人走走停停才耽搁了些时候，这会儿安静下来没走几步便到了地方。

　　入眼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长街，两旁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不远处，一群人将杂耍的围在中间，喧嚣声充斥在耳畔，昏黄光晕叠着檐角垂落的灯笼，把整条街都浸成暖融融的蜜色。

　　街道半空有一座骑楼连廊，上面人挤着人，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手中亮起的花灯。

　　街角的炊饼摊上白面饼烙得外酥里软，香气裹着热气四处飘散。

　　苏苡扯了扯手中的衣角：“带银子了吗？能借我一点吗？待回去我就还你。”
　　“我保证！”

　　若非真没带碎银，苏苡是万万不会同岑寂开这个口的。

　　从前有绯桃跟在身边，事事由她照料，未曾将此事放在过心上，现下想四处逛逛都只能向人借，确实有些丢脸。

　　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总不能就此打道回府吧？

　　闻言，岑寂下意识摸向腰间，一顿，问道：“你想买什么？”

　　苏苡察觉岑寂话里的不对劲，回头回头一看，就见岑寂飞快将右手藏于身后，生怕她兽性大发硬抢一样。苏苡默了默，有些不知该不该开口。

　　她揣摩了一会儿如何开口更不伤人：“你……你已经缺钱缺到这个地步了吗？”

　　岑寂一噎，罕见地没有反驳，只重复问她：“你想买什么？”

　　“随便瞧瞧，一两银子总有吧？”苏苡试探性问道。

　　岑寂移开视线，含糊不清应了一声。

　　人群嘈杂拥挤，苏苡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当他是应了，兴冲冲牵着他往里走。

　　苏苡鲜少有机会这样出门逛，在京中，百姓个个将她视作洪水猛兽，恨不得离她八百里远，生怕她一个不乐意就让他们人头分家。

　　时间一长，苏苡也没了出门晃悠的兴致，有那个功夫，倒不如在府中歇着，让他们不必再提心吊胆做生意、游玩。她也乐得清闲。

　　视线掠过不远处拥挤在一处的人群，苏苡拉着岑寂凑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见被围在中间的人。

　　那是个皮肤古铜色的中年男人，赤着肩膀，腰间束着宽布带，下摆扎进裤腰。手中是一柄虎头大刀，刀身锃亮如镜。

　　只见他猛地一沉腰，数十斤重的大刀便稳稳顺着力道横扫而出，刀锋呼啸着刮过地面，卷起细碎尘土，周遭惊呼声中夹杂着喝彩充斥在苏苡耳畔。

　　“好厉害。”苏苡不由得喃喃出声。

　　岑寂抬眸望了两眼，没几分兴致，隐约听见苏苡声音，侧目看向她，苏苡却是丝毫不觉，看得入神。

　　岑寂有些好笑，怎么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样？
　　噢对了，她自小缠绵病榻，想来确是没见过。

　　骑楼连廊上挂着的灯笼随风摇曳，橙黄色的光亮在头顶打着旋，忽明忽暗。

　　随着又一次人群的惊喝声落入耳中，一个想法忽地从心底冒出。岑寂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却又莫名觉得合理，转而冷静下来开始寻找蛛丝马迹。

　　将今日的种种在心中细细咀嚼良久，没有缘由的，甚至是有些荒谬的，就想试探苏苡一番。

　　看向苏苡的眼中少了几分审视，却又多了几分莫名的愉悦，他微微弯腰，歪头凑到苏苡耳旁：“今晚回殷守吗？”

　　热气喷洒在脖颈耳边，还未等苏苡仔细辨别岑寂说的什么，脑袋已经下意识点了头。

　　他方才说的什么来着？噢，好像是说今晚回殷守。

　　今晚回殷守？？？

　　苏苡猛地反应过来，扭头一脸不可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反手握住岑寂的手：“你刚说什么？我好像听错了。”

　　岑寂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苏苡，将她的所有变化尽收眼底，不放过一丝一毫，验证了心中的某个猜想，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你没听错，我说我今夜要回殷守。”

　　“不行。”苏苡想也不想否决，“现下杂役之事还未有定论，你着急忙慌回去也只会打草惊蛇。”

　　两人的相遇是遭人算计，便不会只在苏苡身边安插人手，连州必定有内应，岑寂突发其言，苏苡下意识以为他是着急回殷守抓出卧底。

　　此计精妙之处就在于即使二人明知是局，但事关重大，他们也不得不进棋盘。于苏苡所言，岑寂不会不知，可晚一日连州便多一分威胁。

　　言闭，苏苡看着他唇角越发明显的笑意，顿了顿，忽地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炸她。

　　脸上的严肃神情尽数散去，苏苡面无表情冷笑出声：“岑寂，你骗我。”

　　闻言，岑寂眉眼间舒展带着些许得意，先前的试探在这一刻尽数化去，拖着腔调学她方才的话语：“你骗我一次，我也骗你一次，这不是正好扯平了吗？苏小姐莫不是生气了？”

　　欠。很欠。

　　苏苡咬牙，正欲开口，周遭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铜钱雨点般丢进杂耍男人脚边的盆里。

　　她闭了闭眼：“很好，我没有生气。”

　　“那便好，若是因岑某生气，可划不来。”

　　苏苡回头没眼看他，伸出手摊开在岑寂面前，示意他将东西交出来。

　　岑寂顿了顿，没看明白，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察觉触感不对，苏苡不耐烦偏头看向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两人相触碰的地方，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岑寂，你的银子呢？”

　　岑寂僵住，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先前问银子时藏于身后的右手。

　　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