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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入连州1 ...

  •   八年后,北襄边疆,连州境外。

      一辆马车拖着吱呀声徐徐前行,两架板车各坐着两名杂役紧随其后。周遭山势连绵起伏,绯桃掀开帘子探头瞧了瞧,遂朝身侧的女子说道:“小姐,再往前走二十里地就是廿业了。”

      苏苡点头,垂眸自己斟茶。

      “算起来,月白、月见也该往回赶了?”眼下正值初春,寒气还未消散,杯中热气缓缓升起,弥漫在空气中,模糊了苏苡的神色。

      绯桃点头应答:“京中那群老家伙不知道派了多少人来,若寻安稳,恐还要再晚些时日。小姐可是有吩咐?我这就派人传信去。”

      “不必,随口问问。”杯壁渐渐染上暖意,传到苏苡指尖。

      离京之事是三年前苏苡向当今陛下许下的,只身边亲信寥寥几人知晓,但架不住苏苡身份实在是过于碍眼,前脚刚踏出京城,后脚那些个盼着她早死的就派人跟在了身后。

      离京这一路,是苏苡十几年来见过人最多、最热闹的一次。若非他们个个凶神恶煞,手握屠刀,苏苡险些都要以为京城陪她挪地方了。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虽说有暗卫跟随,那些人近不及她身,可就这么放任他们,也着实让人睡不好觉。

      舆图摊平在桌面,苏苡指尖寸寸划过,最终停在一个地方——新丰,北襄边界最后一道防线,里三层外三层的死守严防,看守的领将是当今陛下萧恒信任之人。

      京中权臣世家的人若是到了此处,还能活着离开才算是稀奇。

      但借了萧恒的手,难免不会横生事端,因此刚越过新丰,苏苡便派月白、月见兵分两路绕道返回新丰。

      杀人灭口是其一,干扰视线是其二。

      要是因为一封信乱了计划,倒是得不偿失。

      “廿业归属连州地界,出入身份都需严查,行事还要低调些。”苏苡视线落在手中的茶杯上,杯中茶叶打着转,点点绿意,倒是显眼的紧。

      绯桃自幼跟在苏苡身边,知晓有多少人惦记着自家小姐的命,不由得轻哼出声:“他们倒是恨不得将眼睛挖出来缝在小姐衣袖上——这天底下恐是找不出几个安全的地儿。”

      闻言,苏苡睫毛忽地一颤,再抬眸看绯桃时,眼中多了抹复杂。

      自离京以来,绯桃这张嘴就跟开过光一样,说什么来什么,若非她准备充分,此刻坟头的杂草都该有二尺高了。

      绯桃不明所以回望:“?”

      不及言语,一支箭就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划破天空,自山顶俯冲而下,擦着帘子,狠狠钉在车檐上,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绯桃“蹭”地一下站起,张开双手,用身体将苏苡遮个严严实实。

      驾马车的沈易听见动静,一只手握着缰绳翻转,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才问道:“小姐,你们没事吧?”

      苏苡视线越过绯桃,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帘子轻晃着,只能隐约分辨出周遭群山环绕,确实是个刺杀的好地方。

      “无事。”苏苡回道。

      紧接着,第二支箭,第三支……密密麻麻的箭矢铺天盖地落下,马车剧烈摇晃,杯中茶水尽数洒在裙摆上。

      沈易一只手牢牢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拔出腰间佩剑,抵挡着迎面而来的箭矢。

      马车木檐上、地上全都是,却一支箭也没有再射进马车内。

      苏苡正欲开口,一个杂役忽然高声喊起来,“有人放箭!大家快跑啊!”

      他嘴里嚷嚷着,还不忘朝山顶望去,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头也不回地抱着脑袋往山壁下跑去。

      其余杂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便也跟着他跑,一时间官道上只余下苏苡主仆三人。

      三人脸色个比个的差,此番绝非偶然。

      苏苡微微皱眉,杂役是临出京时绯桃亲自挑选的,个个家世清白,若那时便已被人买通,只能是离京一事有人提前泄露。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苏苡的目光落在车檐上的那支箭上,反手将箭拔出,固定箭羽的麻绳呈极淡的明绿色,箭杆上雕着水波纹,触感粗粝,箭头被磨去三棱,只剩下钝圆的铁头。

      这座山不算高,箭程不远也不近,就算是扔也不至于扔成这样,答案显而易见,他们商量得并不愉快。

      想到这一点苏苡稳下心神,冲马车外的沈易说道:“沈易!弃马!这放箭之人还不知是何方神圣,你且先进来,免得受伤。”

      放箭之人虽留有余地未下死手,但那么多箭却是实打实的,就算箭头磨钝,中一箭还是可能会要人性命。

      沈易神情严肃,目光死死盯着山顶上飞快移动的一行人,手中的缰绳越来越紧,逐渐勒开皮肉,鲜血一点点浸入缰绳,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闻言,他收回目光,看向发狂的马匹,手上握缰绳的力道再次加大。

      绝不能,陷小姐于险境。

      沈易是长公主在世时捡回来的孤儿,从小便养在长公主府受尽恩德,长公主去世后就跟在了苏苡身边,不管出于什么心理,都不能让苏苡受到伤害。

      沈易回道:“应当是山匪,冲着金银财宝来的,小姐不必担心。”

      这话说对了一半。

      京中的人越不过新丰,倘若绕道而行,就算有杂役报信,短时间内也追不上来,山顶上的人十有八九是山匪。

      但若只是为金银财宝而来,又何须放箭?

      好在沈易这话刚说完,山顶上的人便收了手。

      沈易趁此机会,握住缰绳一鼓作气往后拉,马匹的前蹄向上跃起,发出一声嘶吼,片刻后,马匹的情绪终于慢慢平缓下来。

      苏苡扶开绯桃护在自己身前的手,径直下了马车。

      她刚想开口,目光率先落到了沈易那双皮开肉绽的手上,鲜血混着翻开的血肉,苏苡眼眸微闪,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苡抿唇,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递过去,“日后莫要这般鲁莽。”

      沈易接过帕子,掏出一个白色瓶子,往伤口上撒了点随即毫不犹豫将手帕压在伤口上,低头应道:“让小姐担心了。”

      “你既知晓会让小姐担心,就莫要自作主张,反误了小姐安危。”

      绯桃站在苏苡身旁,话是朝着沈易说的,视线却落在苏苡的背影上,语气怨怼。

      这哪是在警醒沈易,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

      对此沈易也不反驳,垂眸静静听着,“属下知错,还请小姐惩戒。”

      杂役是绯桃亲自挑选的,这时出了细作,心里一万个自责愧疚。

      一想到是因为自己的失察,才陷小姐于险境,绯桃心情更加低落了,“小姐……”

      不等绯桃把后面的话说完,苏苡立马打断,“欲害我者,纵是铁笼也能放两只青蝇进去,防得一时防不得百,此事无需多言。”

      绯桃抿唇低头,余光瞥见苏苡手中的箭,眨了眨眼,又抬起头来,“小姐,箭羽处缠的是青藤麻,是连州百姓常用的料子。”

      “唰——”

      一支箭就破空向她袭来,苏苡抬眸神色微敛,反手将手中的箭飞了出去,两支箭矢在半空中交汇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转眼就落在地上。

      分毫不差。

      “姑娘好身手!”一声粗犷的喝彩从前方传来,“倒不像是后宅大院出来的。”

      风声裹挟凉意拂过,苏苡耳侧碎发轻晃,她循声望过去,乌泱泱一行人,少说也有二三十。这话是为首那人说的。

      只见那人骑在马上,络腮胡子几乎遮住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能让人看清,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握着弓,刚才那支箭就是他射的。

      沈易立马握上腰间的剑柄,冷眼看着他们。

      “山匪走官道,还专挑连州地界动手,”此事苏苡已猜个七八分,淡定回道,“寨主胆子不小,也不像是无所求。”

      络腮胡子一愣,随即大笑,“在下杜杰风,乃二十二寨寨主,自知瞒不过姑娘,今日不为劫财,只想问句话——”他忽地压低声音,“您是要去连州知府衙门,还是镇北王府?”

      本意只想绕道经过新丰,处理身后豺狼虎豹,压根没想过掺和进连州的苏苡:……我能说我哪都不去吗?

      但事已至此,否认当然是不可能的,苏苡垂眸掩去眼底暗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自然是知府衙门。”

      听到回答,杜杰风满意接话:“如此,我便不欺瞒姑娘了。”

      “前些日子有人抬着黄金来找老子,说取了你的性命,二十二寨便可安稳度日,不用再拦路抢劫,也不用再四处躲避官兵——”

      杜杰风说到这里,眼神微眯,“可老子琢磨着,能让知府衙门乖乖听话办事的,能是什么善茬吗?”

      除了那些个位高权重的贵人,还有谁能许下如此诺言?又是谁值得黄金千两,让那些达官显贵买凶至此?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杜杰风不是个蠢的,否则也不能让二十二寨在连州地界存活至今。

      思及此,杜杰风敛下神情,“老子虽然贪财,却不蠢。若今日我杀了你,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二十二寨,不如赌一把,换条活路!”

      苏苡闻言,微微勾唇,世人所求,不过钱权二字,杜杰风要护二十二寨安宁,就必定要往上爬,靠投诚换来的庇佑,护不住他的二十二寨,护不住他二十二寨兄弟伙的命。

      想要往上爬,第一步就是摆脱山匪的身份。

      杜杰风要的,是一纸官府赦令。

      苏苡抬起眸子,看向杜杰风的眸中多了几分兴味,连带着说话时语气也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不知寨主想要一条怎样的活路呢?”

      杜杰风毫不犹豫道:“我要一纸官府赦令!”

      果然。

      苏苡眸中笑意更甚,面上还维持着神色不变,点点头,“寨主想要的,我可以给。但我有个问题。”

      “姑娘请问。”

      “得了这一纸赦令,寨主日后作何打算?”苏苡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意识到什么的杜杰风瞳孔骤缩,随即大笑起来,“我听闻南边商路近来屡遭劫掠,过往商旅苦不堪言。若得此良机,我等便沿平阳延丘一路南下,为商队押镖赚取营生。”

      苏苡挑眉:“寨主不怕遭绿林同道记恨?”

      先前同为山匪,一朝从良就回过头来坑自己人,不是缺心眼都干不出这种事来。

      杜杰风扬了扬眉梢:“不是有句话——哎,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世上怕是没有比我们更懂山匪路数的人了。”

      如若没有买凶杀人这一出,苏苡说不定还真就信了杜杰风的鬼话。

      杜杰风一介山匪,却能在京中权贵找上门时,仅凭一句“黄金千两,不必躲避官兵”便察觉其中阴谋,迅速周旋权衡局势来寻她庇护,单说这一点,杜杰风就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这样的人所求一纸官府赦令,若说只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出去赚银子,任谁也不会轻信。

      杜杰风知道京中的人留不下他,又怎会将自己的行径主动暴露出去?

      不过是编个谎话骗她罢了。

      苏苡转头,给了绯桃一个眼色,绯桃立马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快步走到杜杰风马前,将玉佩递上。

      玉佩通体呈现芙蓉绿,色泽温润而不失光泽,上面没有饰以繁琐的花纹图案,只刻着一节不秋草栩栩如生。

      杜杰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玉佩价值不菲,他不明所以看向苏苡,只听苏苡继续说道。

      “寨主不必带着兄弟伙南下,我这里有件好差事。”

      “这是我府信物,收下它,二十二寨便在名义上归属于我。寨主想建不世之功,可借我之势扶摇而上,博取青史留名;想要隐退江湖,也可为寨主周全善后,保一世安稳。”

      “收与不收,全凭寨主定夺,绝不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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