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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假如你丢了一条鱼,你是要这个海神,这个海妖,还是这个塞拉塔?(人鱼美攻X海员壮受) 对人类抱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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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一切跟技术有关的都是瞎编的
【以下正文】
1
传说,海里有神。
海里的神拥有海妖的歌喉,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
它生着人的半身,鱼的长尾,人立而起时比房屋还高。
它的皮肤白皙无暇,长长的卷曲的头发被涂抹了太阳神圣的光辉,深邃的瑰丽的瞳孔被赋予了大海广博的蓝。
它手持巨大的三叉戟,坐拥海洋的一切。它是海里的帝皇,是大海之主,海浪与波涛都听从它的差遣。
它的呼啸会化为狂风,它的愤怒能召来乌云,它的怜悯与慈悲能让汹涌的浪涛平息、让狂骤的暴雨转晴。
只要诚心祈祷,奉上它愿的,它就能推动海流,将死在海里的不幸者的灵魂送回大陆、送还他的亲人身边。
——
资深海员们纷纷对这个臆想的传说嗤之以鼻,但巴洛尔对此深信不疑。
这是英年早逝、死在海上的父亲出门前,把年幼的巴洛尔抱在膝上时,给他讲的最后一个故事。
2
巴洛尔其实已经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了。
在他模糊的印象里,父亲很高、很壮、很大,站在他面前俯瞰他时,宽大的影子能将他完全罩住。
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坐在父亲结实有力的臂弯中,被父亲面上浓密的胡须扎得脸蛋通红,边听父亲绘声绘色地讲他的出海历险记。
在父亲的故事里,海洋是危险与新奇并存的地方,有无穷无尽的新鲜事物,每一次旅程都是一场不知归路、不可预测的漫长冒险,海员们亲如一家,船下是生人,船上是兄弟——因为大海就是紧缚着他们、逼迫大家共同团结的最好的纽带。
父亲总是一去一两年,拿着一大兜钱币回家,匆匆呆上十几日,然后再出发。
巴洛尔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小时候搬着小板凳坐在大门口等待父亲回家的感觉——
期待,兴奋,满脑子都是对未曾谋面的大海的幻想……以及空等一天后的失落与失望。
直到最长的那次,巴洛尔执着地失望了三年,最后等回了父亲的死讯。
父亲的葬礼没有尸体,只有半盒他死前留给同船海员的潮乎乎的烟叶。
葬礼上,巴洛尔望着空空如也的坟墓和墓碑上父亲的姓名,总觉得这里没有父亲。
父亲在海上,不在这里。
3
父亲离开之后,肖似父亲、壮实得像个小牛犊一样的巴洛尔就成为了母亲最坚实的后盾。
要像个英勇的骑士一样护卫母亲才行——父亲每次回来,临出门前,总会要他类似这样的一个许诺。
巴洛尔不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但他很认真,他认真思考、诚心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好好做。
可唯独这件事,他答应了父亲,却没有做好。
葬礼之后,家人的催促逼迫,邻里的指指点点,生活的压力和重担,还有那些四处乱飞的腌臜谣言……像恼人的苍蝇一样紧随在他们身边,对他们穷追不舍。
巴洛尔努力地拥抱着母亲,笨拙地想把它们挡在自己的后背之外,可他的脊背还不够坚实,他能理解、能做到的还是太少——
最终,这些东西压垮了她。
又一个格外艰难的冬天过去,一场大病之后,母亲也去世了。
十五岁的巴洛尔被上门追债的债主赶出了家门,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只得双手空空地离开家乡,漫无目的地在各地辗转流浪了三年。
当巴洛尔某日侥幸瞥见了一眼贵族老爷们手里漏出来的地图,才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离大海越来越近了。
大海……
巴洛尔想去。
巴洛尔想带父亲回家。
母亲最怕孤独,那个刻着父母两人姓名的墓碑后,不该只有母亲孤零零一人。
4
巴洛尔是个天生的水手,力气大,体型壮,身量高,手脚灵活,沉默寡言,踏实稳重,性子安静,脑袋反应慢些,但肯听人差使,除了吃得比别人多些,可说没有任何缺点。
因此他刚到港口,船东就一眼相中了他,将他带上大船,从最低级的水手做起,随船一起远航。
这是一艘远洋捕捞船,兼带做些买卖生意,因为走得足够远,沿途路上还会着意搜寻一些奇珍,带回大陆高价卖出。
“真要有你说的那种人身鱼尾的东西,那一定是个稀罕玩意儿,能值大钱,倘若抓上一只,卖去老爷们那儿做个伎奴,哟,那味道——”
听完巴洛尔的描述,老水手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污言秽语地调侃起来。
巴洛尔听着很不舒服,默默扭头,又看向舷外。
夜里的大海黑漆漆的,只有船上的提灯映亮了周遭的一小片海域。巨大的捕捞网在船尾坠着,鱼群挣扎翻涌,正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水声。
巴洛尔呆呆看了半晌,忽然感觉自己有些眼花——
在汹涌翻滚的银色鱼群间,好似有一抹金色时隐时现。
“那……那是什么?”
巴洛尔迟疑地抬手,结结巴巴地问。
众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大副随他瞧了一眼。
瞧了第一眼,然后又瞧了第二眼。
“上帝啊……收网!快收网!”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大副猛地起身,用力挥手招呼道。
船员们立刻动了起来,一通忙乱过后,船上所有人都聚在了甲板上,围着网中间那个正从鱼群中挣扎出来的家伙大眼瞪小眼,俱都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巴洛尔更是吃惊得要命。
他刚刚才同人说过的那些故事,此刻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足足有两三米长、在船灯的照映下流光溢彩的漂亮鱼尾巴不耐地拍打着挂在身上的小鱼,海藻一样金色的长发波浪似的流泻一地,白得反光的纤细腰腹这会儿正微微拧着、显出足有力量的肌肉流畅干净的曲线,两只玉白纤长的胳膊支在身前,稍稍直起人形的上半身,将一张俊秀美丽的面孔仰在灯光下,红润的薄唇用力抿紧,深邃的深蓝色瞳眸凝着周遭,蕴含着无比深重的愤怒与杀意。
一模一样……
真的有……海神……
海神,在生气……
茫茫然回神的巴洛尔忽然打了个哆嗦,一面按捺不住兴奋,一面满怀恐惧地想。
这时,船长和资深船员们已经讨论完后续处理这个“珍兽”的计划,以及之后如何分钱的事了。
5
人身鱼尾的美丽“海神”被拘在了底舱,一个阴暗潮湿、狭窄闭塞的铁笼里。
巴洛尔趁着大家都睡熟了,大着胆子悄悄溜下来,想再偷看一眼。
可他一打开舱顶的木板门,一束光就大喇喇地映了进去,刚好照亮了“海神”的半张脸。
“海神”皱了皱眉头,倏然睁眼,冷森森望了过来。
巴洛尔尴尬地在原地呆了两秒,还是在走并假装自己没来过和干脆下去说两句话之间选择了后者。
溜下梯子,巴洛尔提灯照了照,发觉“海神”已被牢牢拴在笼里的木架上,铁链穿过栏杆和木架绕身缠了好几圈,链条深深嵌进了白净细嫩的肌肤,上边斑斑驳驳地腻了些彩色——除了因粗暴的动作而剐擦下来的血肉,还黏着从鱼尾上生刮下来的鳞片。
“海神”的双臂也被高高吊起,身子坠在空中,手腕已叫粗粝的绳索磋磨得红肿出血。鱼尾则被强行折成三折、紧紧绑在身后,弯出了几个明显不自然的折角。
就像断了一样……
巴洛尔看得一阵心疼,感同身受似地,忍不住微微缩了下脖子。
“海神”金色的长发混着泥污湿漉漉地粘在脸颊和身上,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眼瞳却亮得渗人,这会儿正冷冷地瞪着他。
……明明十分狼狈不堪,但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巴洛尔呆呆地看了半天,才忽然想起自己是偷溜进来的,立刻紧张地看了眼身后,先爬上梯子,把木板门合了上。
再返回原地去瞧,“海神”望向他的目光已有些变了。
在父亲口中美丽又强大的“海神”面前,巴洛尔又是崇敬又是惶恐,小心翼翼开口道:“你……你就是传说中的,海神吗?”
6
塞拉塔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
生得高壮敦实、凶悍宽硕,但配上一双圆圆的小鹿眼和略微有些憨钝畏缩的神情,反倒显得温吞软弱起来。
又肉又软,大大一只……应当很好吃。
塞拉塔不动声色地舔了一下自己的齿根。
铁链绳索束缚着自己的伤口当然是疼的,误打误撞被人类当猎物捕捞上来也极其屈辱,但塞拉塔对人类的好奇依然压过了这些全部,让他还肯继续留在这里,和这帮粗鲁的船夫玩囚徒与奴隶的游戏。
“他们说,你是海妖……”眼前好吃的壮汉子犹犹豫豫地又说起话来,“但我不觉得……你和我父亲说过的海神好像,你……你是海神,对吗?”
塞拉塔凝望着他,望着他满装着期待的眼,先浅淡地弯了下唇角。
——他不是海神,也不是海妖,他只是海中的一族。
只是与其他族群不同,他们是海洋世界的皇族,大海是他们的领域。他们高踞海洋食物链的顶端,以海中的一切为食,包括海面下的,与海面上的一切。
包括人类在内。
许多许多年前,冒险出海的人类还是他们餐桌上的食粮。
直到一个特别的人深度介入了他们的世界,和他们的皇达成了互不侵犯的协约,人类才获得了游弋于海面的特权。
那是塞拉塔诞生前发生的事情。在塞拉塔生活的时代,海面、人类已成了他们的禁区。
塞拉塔是皇族最小的儿子,因此获得了更多的宠爱,也获得了更多的自由,得以去了解被尘封在宫殿最深处的秘密。
了解得多了,塞拉塔对人类的好奇就愈发的压抑不住。
塞拉塔想亲眼见见活着的人类,亲口尝尝人类的滋味,想和人类对话,想知道这个弱小的种族究竟如何成为了陆地的霸主……
塞拉塔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浮到海面之上的。
结果一上来就不小心纠缠进了渔网,被拖到了船上,然后被吊在了这里。
“你……你笑了,你就是海神!”壮汉子呆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回过神来,像是自顾自地理解了什么,专注地瞧着他的眼瞳便倏然亮了起来,洋溢起十二万分的崇敬与高兴。
塞拉塔蛮喜欢被人这么盯着看,正享受着这般特别的注视,却见汉子突然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了自己面前,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开口祈求:“海神大人,我叫巴洛尔,我无意冒犯您。我出海就是想向您祈愿,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请您发挥神通,推动海流,送我父亲的灵魂和尸骨回到大陆,好吗?”
塞拉塔:……
怎么回事……在人类的世界里,还流传着这么离谱的谣言吗?
7
“巴洛尔……”
“海神”——塞拉塔低声重复了一遍。
三个音节在他的嗓间滚了滚,便成了异常动听的、优雅悦耳的旋律。
真的是海妖的歌喉……父亲说的都是对的。
巴洛尔忍不住深深陶醉其中,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又立马乖巧地重新跪好,一脸期许地盯着塞拉塔瞧。
塞拉塔都被他瞧得有些饿了。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连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把那阵突如其来的饥饿感给压了下去。
“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塞拉塔柔声问。
巴洛尔用力点头。
真有意思啊……
塞拉塔道:“你敢不敢放我走?”
巴洛尔刚要点头,却忽然反应过来这件事的严重性,那个头就有些点不下去了。
放……“海神”走……
等于丢掉了很大一笔钱……
会得罪整个船的人……
会,会被赶下船去的……
这里可是大海,周边是茫茫无际的海洋,只有留在这条船上,他才有可能活……
可是……
巴洛尔的小心思全都明白地写在脸上,一时坚定,一时迟疑,一时恐惧,一时又为难——
塞拉塔看得有趣,一面又觉得口渴,情不自禁地舔了下嘴唇。
巴洛尔的表情变换不定,最终定格在了坚定上。
他抿直嘴巴,稍稍用力,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坚定地瞧着塞拉塔,许誓般道:“好。我放您走。”
宽硕健壮的身体膨出了愈发圆润好看的曲线,塞拉塔默默望着,一时觉得更渴了。
“先拿些水来。”塞拉塔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提了个额外的要求。
8
巴洛尔其实没什么合适的计划。
他根本想不出诱骗、说服、潜入、脱身等等这些复杂的办法,他只是跟着做事,然后被大副安排了那个谁都不愿接的,照顾“海妖”的工作。
大家都不愿意接近底舱,害怕被“海妖”的歌声迷惑,从此成为一个孤独流浪在海面上的灵魂。
那可太不吉利了——
这种不吉利的事情,当然要交给巴洛尔去做。
巴洛尔欣然应承下来。
“照顾”也是“看守”,底舱铁笼的钥匙因此顺理成章落到了巴洛尔手上。
9
深夜,巴洛尔照例下到底舱,将鱼和水送去给塞拉塔吃喝。
塞拉塔一早便被他放了下来,这会儿正躺在厚软的草席上,轻轻按揉着自己的尾巴。
尾巴此前被折得几乎断了骨,塞拉塔施法愈合了断处,但感觉还是有点奇怪。
吱呀一声,铁笼的门被人打开,巴洛尔钻了进来,将一个桶和一个盆依序摆在了塞拉塔面前。
塞拉塔挑剔地拨弄了两下盆里的鱼,挑起一个看着肥美些的,目光瞄着眼前更加丰腴肥美的人类,一口咬了下去。
巴洛尔小力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忍着心底莫名涌起的怪异与紧张,垂眸避开了这阵凝视。
10
“今晚船上的人都喝醉了……”沉默片刻,巴洛尔小声嘟囔道,“我刚好能送您出去。”
塞拉塔已经津津有味地吃了一多半,闻言微微顿了一下,旋即打消了自己刚刚突然冒头的那个“不想走”的想法。
好戏还在后面呢。
塞拉塔边想边欣然点了点头。
11
要出去就要上到甲板之上,需要爬至少三个笔直的木楼梯。
意识到被抱着走确实不可行,塞拉塔自觉将尾巴绕到巴洛尔腰间,双手紧搂住他的脖子,伏在巴洛尔背上,容他把自己给背出去。
暖炉似的温度烘烤在怀里——那是独属于健壮的人类的体温,塞拉塔几乎刚接触就爱上了这个炽烈的感觉,不禁拥得越来越紧。
“咳咳……”爬上第二个梯子时,巴洛尔就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了,不由抬手扒住塞拉塔的小臂,轻轻捏了两把。
人类炽热的掌心突然紧贴了上来,就像深冬的雪遇上了夏初的风,烤得塞拉塔止不住打了个颤。
舒服……舒服地……
某处鳞片都蠢蠢欲动地半开了个小口,塞拉塔俯身埋在巴洛尔的厚实温暖的肩窝,深深吸了好几口,总算遏制住了张口咬下去的冲动。
不,不能急,还不到时候……
塞拉塔勉强自己缓缓放松了一点束缚。
爬上甲板,凉爽的海风拂在身上,吹得人更清醒了些。
巴洛尔将塞拉塔抱到船舷坐好,塞拉塔手扶着栏杆,微微垂头,金色的波浪似的长发散在背后,落下几绺擦过颊边,刚好被风吹掠过正仰头瞧着他的巴洛尔的脸庞。
一人一鱼默默对视了片刻,塞拉塔忽然松手,向后倒落,巴洛尔下意识伸手欲拉住他,可滑腻的尾巴却流水般自手中溜走。
巴洛尔紧跟着扑到船舷边,只看到那纤长的、美丽的“海神”钻入海面,顷刻消没了身影。
12
好冷的水。
——几乎是没入水中的瞬间,塞拉塔就开始怀念巴洛尔的温暖了。
13
一开始,船员们并没有发现摇钱树已经跑了。
转折发生在塞拉塔离开后的第五天。
这天中午,平静的海面上忽然刮起了风。
像呼应着什么似的,晴朗的天空也渐渐暗沉下来。
这变化似慢实快,只是抬头的功夫,晴天白日已被笼罩在厚重晦暗的乌云之后。
风浪变得越来越大,纷纷从侧面涌来,几乎将船推离了航线。
然后,是雨。
豆大的雨点唰唰而下,打在人脸上生疼。
船上的所有人都已动了起来,调□□帆、收拢渔网、划桨的划桨、掌舵的掌舵……
大海的天气就是这样波谲云诡,资深船员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资历浅的巴洛尔却有些不知何来的忧心。
他一边用力划桨,一边不断分心从小窗口朝外看、张望着风来的方向。
在海天一线的地方,似乎隐隐有些异样……
“上帝啊……是杀人浪!”
大副高亢又绝望的声音隐隐自甲板之上传来。
“调整航向!转舵!我们必须冲出去!”
此刻已顾不得查看方向了,逃命才最要紧。
风浪中的大船歪歪斜斜地硬转了个直角,众水手鼓足力气,风帆全张,巨大的风力推着船向不知名的方向极速冲去。
可浪头的速度比它更快。
——几层楼高的、铜墙铁壁一般的巨浪重重砸了下来,海水折断桅杆、漫上甲板、涌入船舱,把船员们冲得七零八落,尖叫与惨呼此起彼伏,落水的声音被掩盖在暴风骤雨之下,不知有多少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水中。
颠簸、摇晃……仿佛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的天灾终于放过了这条可怜的小船,容许它突破障壁,重新回到了一片宁静的海上。
众人浑身是水、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地聚集到了甲板。
“少了五个……”大副点了点人数,遗憾又庆幸似地叹了口气。
船长抖着手抽着已被海水浸透了的烟叶,忽然开口:“那东西怎么样了?晦气玩意儿……别死在下面了,快去看看!”
巴洛尔还没来得及应声,已经有人自告奋勇地跑了下去。
……完了。
巴洛尔脸色惨青,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14
塞拉塔浮在不远处,微微仰头,透过一层清浅的海水遥望着那艘船。
船的影被水面扭曲、虚化,隐约可见甲板上一帮人正在推搡争执。
“……都是你……都是你带来的灾厄!”
“你竟然把那家伙放跑了!该死……”
“我早就说过,不能带陌生人上船!”
“那五个人都是你害死的!”
所有人都怒冲冲地看着巴洛尔,指着巴洛尔唾骂,这其中当然还有更多难听的、肮脏的的骂法——太腌臜了,以至于巴洛尔都不觉得那是在骂自己。
“行了。”最后还是船长不耐地打断了这一场闹剧,“跑了就跑了,没了也好,先设法回到航线上去,现在每个人都是宝贵的资源,别闹得太难看。”
结果巴洛尔竟这样安稳地被留在了船上。
塞拉塔等了好半天,还不见有人被扔下来,一时也说不好是感觉失望或者好玩,只优雅地翻了个身,转而朝海底深处游去。
15
虽然船长和大副都资历丰富,但他们的船实在被风浪推得太远,七八日过去,仍没有寻到方向。
“储备要不够了。”大副低声对船长说,“刨去被海水污染的那些,粮食和淡水只能再支撑半个月,半个月再出不去,那就……”
船长神情凝重,半晌,道:“把巴洛尔叫来。”
16
“做错事不能没有惩罚。”
巴洛尔刚上甲板来,就被埋伏在两边的水手们死死压住、五花大绑,还在脚腕上紧紧拴了一块大石头。
船长走到他面前,低头这样对他说。
巴洛尔都懵了。
什么,惩罚……七日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们会受到大海的惩罚,一定是有人做了错事。”
“巴洛尔,那个人就是你。”
“你应该被丢下去喂鱼。”
船长说。
17
“嘭”地一声巨响——
巴洛尔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这一下冲击拍碎了。
海水疯狂地将他淹没,迫不及待地冲入口鼻,巴洛尔猝不及防,先呛了两口水,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迅速从鼻腔蔓延到了胸口。
窒息与恐惧接踵而来,他想挣扎,手脚却被绳索紧缚着、怎么都挣脱不开,沉重的石头拉扯着他一路往深处去,像是要把他拽向地狱。
好闷……好疼……
巴洛尔的脑子像被塞满了棉花,昏昏沉沉地,渐渐只余留了这些简单的念头。
以及——
海神。
18
“咳、咳……”
水,大量的水从口鼻涌出,巴洛尔难受地转身又呕了几口,才勉强理顺了呼吸。
……咦?
他……能动,能呼吸了……
怎么回事……
巴洛尔茫然地抬头,眼前倏然出现了一张脸。
漂亮、白皙、深蓝色的眼瞳……
“海……”
“塞拉塔。”塞拉塔打断了他,稍微退后了些,还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的唇。
红润,肉实,柔软,很好吃。
刚刚塞拉塔已浅尝了一口……好吧,是好几口。
这餐名叫巴洛尔的美食这会儿浑身都浸着水,衣裳正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就像肥瘦得宜的肉上覆着的一层酥皮,引诱人将它完全扒拉下去。
巴洛尔抿了抿唇,莫名感觉嘴巴肿肿的,隐约有些发胀。
“塞……塞拉塔……”他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见海神似乎颇为受用,才安下心来,问,“是您救了我……?”
塞拉塔笑眯眯地说:“顺路。”
——其实一在跟在船后,还看了一场好戏。
有利用价值,该死的也会留下。当利用价值抵不过代价,已被留下的也一样要死。
人类世界的规则,果真有趣。
巴洛尔身子还软着,但仍规规矩矩地跪好,眼瞳亮晶晶地看向塞拉塔:“海……塞拉塔大人,多谢您,我该怎么报偿您?”
塞拉塔望着他,忽然趋近,抬手抚住了他的脸颊。
巴洛尔懵懵地被他抚着,被他轻轻啄了啄唇,被他亲昵地贴近脸颊,随即被他冰凉的气息拂了耳廓——
那气息中裹缠着五个字:“让我吃了你。”
巴洛尔:……
……诶?
吃……吃了?!
19
在这个无名的海中小岛,巴洛尔被“海神”塞拉塔大人吃了。
不仅吃了个透彻,还来回吃了好多遍。
身上被啃啮的咬痕密密麻麻,青紫红肿,还渗着血丝,稍微碰一下都会感觉刺痛。
除此之外,被塞拉塔重点关注的嘴唇、脖颈、腰股……的酸胀疼痛尤甚。
好在人还活着——
巴洛尔软软地躺在沙地里,浑身发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想多动。
这已是塞拉塔享用完大餐之后的第三天了。
中间当然还做过几次回头客。
怎么说呢,巴洛尔人类的的身体,果然还是不够“强壮”。
有心拿巴洛尔做长期饭票的塞拉塔决定再翻炒翻炒这道美食。
20
巴洛尔因此过上了白天被一条鱼看着训练、晚上再被鱼深度爽吃的日常。
塞拉塔对“吃人”没概念也就罢了,巴洛尔再不经人事,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他之所以愿意乖乖被“吃”,一方面是真想报恩,一方面则是在继续祈愿——
他还有一个愿望,海神大人没给实现呢。
21
“塞拉塔大人……”
献祭了三个多月、整整一百天的巴洛尔终于鼓起勇气,赶在这天“祭礼”刚刚结束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起了那件事。
“我……我父亲的尸骨……”巴洛尔期冀地望着他,含着泪,发着抖,颤声说。
塞拉塔眨了眨眼,这时才想起来,这傻小子之前在船上拿自己当海神许了个愿。
唔……什么愿来着?
见塞拉塔只是沉默,不言不语,巴洛尔更惶恐了,生怕自己激怒了神明,不禁笨拙地紧靠了上去,试图用身体继续取悦他。
塞拉塔欣然接受了这份主动,脑子里还在想祈愿的事。
回想了半天,他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扒拉出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推动海流,送父亲的尸骨和灵魂回家……
他们的领域覆盖整座大海,找一个人的尸骨并不是难事。
但是,灵魂……人类的灵魂,可不会留在大海啊。
死后是没有灵魂的,傻小子。
22
依靠巴洛尔的血脉感应,塞拉塔很轻松地就从海底某处翻出了他父亲的骨骸。
将白骨推回岸上时,与塞拉塔设想的完全不同,巴洛尔没有哭,也没有露出什么悲伤的神色,只是微微红着眼眶,跪坐在海边,平静地用衣裳将骨骸收敛好。
……似乎高兴和欣喜反而更多一些。
还没等塞拉塔评估完,巴洛尔已一跃扑进了他的怀里。
塞拉塔的尾巴先一步自动自觉地缠上了他的腰,一人一鱼就这么滚在了沙地上。
旁边还放着巴洛尔的父亲(的白骨)。
23
“我不是海神。”
距离大陆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塞拉塔埋在巴洛尔肩头,闷闷不乐地说。
巴洛尔正浸在云雨后的余韵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不是海神……那是什么?
巴洛尔疑惑地问出了口。
“是塞拉塔。”塞拉塔说。
巴洛尔有些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但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塞拉塔有些懊丧。
最后报复似地又多吃了两口。
24
塞拉塔不愿靠近港口,于是在某个荒无人迹的岸边将巴洛尔放了下来。
巴洛尔挥手向他告别。
没有约定。
也没说再见。
还是被当做海神了啊……
塞拉塔眺望着巴洛尔远去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心里堵得难受。
25
巴洛尔将父亲的骨骸移葬进了墓里。
他拿着塞拉塔找给他的、被人类遗留在海底的金币,将父母的坟墓整饬一新。
原本他还想把旧屋买回来的,可站在已面目全非的“家”前时,巴洛尔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家”的东西了。
与其硬留在这里,倒不如……
26
时隔半年,又一次回到与塞拉塔分别的岸边,巴洛尔茫然地望着大海,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塞拉塔。
三字的音节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巴洛尔念着念着,脸颊上便滚落了一滴水珠。
一滴,又一滴,嗓子像被谁紧攥着,渐渐连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巴洛尔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似乎明白了……明白了塞拉塔与海神的不同。
他太笨了。
这时才明白……还有什么用……
27
细细的雨丝忽然落了下来,温柔地拂过巴洛尔的脸颊,像塞拉塔冰凉的手,在温柔地拭去他的泪珠。
巴洛尔呆呆地愣了一会儿,似有所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瞧向大海。
透过蒙在眼瞳上的水雾,一个金色的、白皙的、纤细窈窕的身影,渐渐浮出了水面。
28
在巴洛尔不知道的地方,一个新鲜的传说在海上风行已久——
在某个海域,倘若深夜行船到近海,就能听到一阵飘渺、优美、忧郁的动听旋律。
那是海妖的歌声,歌声里总会反复重复着一个名。
巴洛尔。
那是孤独的海妖在呼唤他的情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