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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素不相识的相爱(文臣之爱) ...

  •   纯清水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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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凉笙与解缙的初遇,是在他北上赴京、参加春闱的路上。
      晴天朗日,好端端走在路上,却忽遇大雨倾盆,颜凉笙不得不仓促避进道旁的一间破庙。
      与他一同避进来的,还有解缙。
      解缙彼时刚被卷进了一场麻烦,在权力斗争中落败,被他人推到台前,自京官左迁州县,正要南下赴任。

      2
      颜凉笙第一眼瞧见解缙时,就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解缙身材高大英伟,却面相怀柔,十分温和,虽然神情郁郁、疲惫憔悴,留意到颜凉笙的目光,还是浅淡而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
      颜凉笙看得入了迷,一贯内敛含蓄的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主动开口,请教了他的名。
      解、缙。
      颜凉笙默默地诵着,一边惊异着这两个毫不相干的字组合在一起,怎能这般好听。

      3
      这样盯着……太失礼了。
      解缙好不容易才迫使自己转开了视线。
      这个自称颜凉笙的少年,一袭简洁朴素的春衫,一副随处可见的文士打扮,却偏偏如此秀美俏丽,像画中走出来的那般标致可人,映衬在雾蒙蒙的烟雨气中,姿色渺然得好似仙灵精怪。
      真是漂亮的少年。
      身背书篓,意气风发,是上京赶考的学子吗?
      解缙垂眸看着自己染满了尘土泥泞的官靴,愈发自惭形秽了起来。
      这么些年官场浮沉,见惯了乌糟恶烂的蝇营狗苟,不是没被繁华烟云迷惑过心智,不是没因贪图和不公生出过嫉恨,一身棱角和抱负早在这样丑陋的纠结拉扯、挣扎对立中磨成了瓦砾。
      在朝气蓬勃的、璞玉般的少年面前,他深深地自卑了。
      他自觉对不起十年前,那个少年样的自己。
      左迁也好……
      解缙望着残窗外的雨,想着。
      离开京城,远远离开,深入到最最靠近生民百姓的地方去,他才能记起那些曾被他无情剥离和舍弃的东西。
      比如真善。
      比如良心。

      4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
      解缙和颜凉笙就整整谈了一夜。
      天南海北,山川异域,诗词文赋,策论典章,天文历法,音律管弦,是非黑白,人情冷暖……
      无话不谈,无言不深。
      君子切忌交浅言深。
      但若一生仅见一次呢?
      二人都当这是此生的唯一一次见面,几乎将自己从里到外翻透了,毫不掩私地尽数展露给了对方。
      大雨过后,各奔东西。

      5
      颜凉笙第二次见到解缙的名,是在地方上呈、层层转递的文书上。
      六年前,他在春闱考场大放异彩,高中头名,深得方亲政不久的少年天子偏爱,钦点为翰林院监修,领侍中重职,出入宫廷,常伴左右。
      颜凉笙受宠若惊,如履薄冰,却始终坚守本心,规行矩步,忠于职守。更兼处事恰当,能力卓然,愈发被天子倚重。
      至如今,少年天子已成长为青年皇帝,对同样日益成熟能干的颜凉笙更加倚赖,每逢重要决策,都要专门听取他的意见。上表的文书,也因此常常都能递到他的手上。
      解缙呈递的文书,就是其中之一。

      6
      解缙原本没有指望那封奏疏获得回应。
      那是一封力抗权奸的奏疏。
      他调任此地三年,在离开之前,想再为这方百姓做最后一件事。
      他将三年来断续搜集的各种证据上表,控诉本地劣绅背靠强权,圈地驱民,豢养私兵,兼无视国法,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这份奏疏牵涉极广,多个派系的人物都在其中。落款下印之时,解缙甚至已做好了去职还乡、乃至被谗言佞语诬陷灭口的准备。
      就算不得善终,也是他早十年为官不正的报应。
      但皇帝竟然应了。
      不仅应了,还朱笔御批,急办特办,又改革律法、加强约束,完全采纳了他奏疏中的全部谏言。
      可他到底是一口气得罪了太多人,皇帝召他回京的调令刚刚抵达,改判他贬职下放的圣旨便紧随而至。
      但这已是比预料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的了。
      解缙已十分满足。

      7
      颜凉笙这个名字,倒是常常出现在解缙的耳中。
      颜凉笙,无疑是新朝文武百官既羡且妒的对象。
      人人都想成为第二个颜凉笙。
      但颜凉笙之后,再没有第二个了。
      天下岂能有两个那般惊才绝艳之人呢?
      解缙对此非常理解。
      他与颜凉笙漫谈的那一夜,至今仍时时回忆在梦中。
      每每有同僚不服气地提起“颜凉笙”之名,解缙都在心中默默地哂笑。
      颜凉笙能有今日成就,他一点都不意外。
      他甚至为此窃喜,由衷地感到高兴。
      唯独只有一点遗憾。
      他们之间,已天差地别。
      此生……恐怕再没有机会,再遇那个少年了。

      8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颜凉笙不再只在心里重复“解缙”这两个字,他终于获得了一个宝贵的机会,得以在口头上、在文字里,重复了许多许多次。
      多到连皇帝都开始好奇他们两人的关系,甚至暗中派人查过,却因为实在没有二人接触过的证据而不了了之。
      这样做的大臣更多,但他们也什么都没有查到。
      解缙与颜凉笙,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素不相识的人。
      颜凉笙会如此力助解缙,看来只是出于纯粹的公义。
      颜凉笙急公好义的美名于是更上一层楼。
      ——只有颜凉笙自己知道,裹藏在内里的、不可为外人道的私心。

      9
      解缙升升贬贬,十几年来辗转过许多地方。
      这其中最得他喜欢的,还是烟雨蒙蒙的江南。
      在春夏之交的江南,他总爱站在檐下,望着雨水织出的透薄的丝罗,在心里描摹那个自称颜凉笙的少年。
      他应当已长成了青年的模样吧。
      变化许已很大。
      不像他……这么多年,仍是这般落魄模样。
      若能再见,少年或能认得出他来,他却未必能认得出少年了。
      解缙总是想到这里,就不再想了。

      10
      解缙的辞呈并没有经过颜凉笙的手。
      还是皇帝念着昔年解缙与颜凉笙不识却相惜的缘分,好心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颜凉笙听了,心里顿时凉了大半。
      他不可能再在文书公案中见到“解缙”的名字了。
      他不可能再通过官面上的渠道及时知晓解缙的消息了。
      他不可能……再随时掌握到解缙的位置了。
      颜凉笙心神恍惚,日夜难眠,最终竟大病了一场。
      他病到不能理事,无法落床,高烧反复,性命垂危,就连太医都摇头叹息,直言神仙难救。
      皇帝没有办法,念他多年来兢兢业业、劳苦功高,赠金送匾,加封虚爵,放他回乡,允了他一场体面的告别。

      11
      颜凉笙忽然一病不起,解职还乡,在返乡途中病笃不治,一命呜呼。
      这事震惊朝野,遍传天下。
      乘船西返、顺便游览名山大川的解缙从同船旅客的口中听说此事时,已是两个月之后。
      解缙一时恍神,险些失足落到水中。
      众人架着他返回船舱,等他缓过这阵,才好奇起他与颜凉笙究竟是何关系,怎地如此悲痛?
      是何关系……
      解缙心中愈发苦涩。
      大抵,没有什么关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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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夜半无人的船头,解缙头一次喝到醉了。
      他晕眩地看着月亮,清醒地流着泪。
      流泪的时候也很平静,他一贯是这样温和的人。
      可撕心裂肺的痛,已迫着他死死捂住了胸口。
      解缙从没有这般痛过。
      他以往只是遗憾,现在却实打实地绝望了。
      原来天差地别还远远称不得遥远。
      生离死别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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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缙去了一趟泰山。
      人言死后的魂都会归向泰山,那颜凉笙也会吗?
      解缙不是颜凉笙的任何人,他甚至无处怀念颜凉笙。
      结果,便只能跟随这样虚无缥缈的寄托,站在了泰山脚下。
      明明是晴天朗日,爬到一半的时候,却忽然下起了大雨。
      解缙匆忙躲去了左近的庙宇,在檐下望着雨幕发呆。
      一把油纸伞就在这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解缙怔怔望着那缥缈虚无、高挑纤细的举伞的身影,望着伞下那被雨水模糊了的漂亮秀美的脸庞,望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仙灵精怪样的美人——
      一边伸手,一边疑心自己生了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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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凉笙知道自己是一束薪柴,一个火炬,是皇帝手中的剑,满朝文武的靶子。
      但想从这样的位置上全身而退,却并非全不可能——
      譬如死亡,就能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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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缙之于颜凉笙,终于不再只是心中的影、口中的名、纸上的字。
      解缙,是颜凉笙怀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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