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始做你的猫》乙果

16、逛商场 服装区

　　服装区的灯光比楼下亮一些，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顾客在慢悠悠地逛。

　　货架上挂着一排排衣服，款式不多。段昫一件一件看过去，手指从衣架上一一滑过。

　　“你经常逛街吗？”裴礼没头没尾问了句。

　　段昫的手指停在一件深灰色毛衣上，摇头：“很少。”

　　他穿的那几个牌子，只要到了新货，服装店经理都会先联系他，之后送到家里来。

　　“陪恋人吗？”裴礼问。

　　以他两现在的关系，这个问题实在有些越界。

　　不过段昫也只是眉头蹙了一下，简短回答：“不是，”

　　他可以带恋人出去玩，出去吃饭，但逛街这种事很麻烦，段昫并不喜欢，他更乐意直接给钱，恋人也喜欢。

　　段昫摸了摸衣服，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有些硬，他看了眼吊牌上的数字，才三百多块。

　　看了一圈，店里的衣服都大差不差，他没了心思，准备去下一家看看。

　　直到走出去，裴礼都没再说话。

　　看他沉默，段昫反而来了兴致，状似漫不经心道：“怎么，裴总日理万机，还有时间陪恋人出去逛街？”

　　他特意在“恋人”二字上加重语气。

　　裴礼脸色没什么变化，像是听不懂段昫话语里的嘲讽，感觉在回答一个稀松平常的问题：“我没有陪人逛过街。”

　　段昫被噎住了，他咳了声，说：“这有什么好逛的，也就女生喜欢。”

　　“你前面说很少……是陪女生逛过？”话一出口，裴礼似乎也感觉这么问不合适，又补了句，“只是有点好奇。”

　　段昫疑惑裴礼怎么没完没了的，但也只是稍稍想了下就略过了。他说：“以前我姐还没接手公司，就爱出去逛，整天拉着我给她当苦力。”

　　裴礼露出了然的表情：“这样啊。”

　　段昫不明白他语气里的放松从何而来，转头看他一眼，想起裴礼刚刚在店里无所事事的样子，说：“我说得没错吧，没什么好逛的。”

　　裴礼走在他身侧，段昫听到他说：“还好吧。”

　　段昫看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刚开始那家店，买了那件三百多块钱的毛衣，还买了两件厚外套。

　　裴礼手上也提了个袋子，不知道买了什么。

　　坐电梯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裴礼后面，低头，眼睛瞟过裴礼的手提袋，那是一条男士内裤，黑色的。

　　段昫脑子里闪过一些同居时的画面，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不是只有浅色内裤，怎么这次买个深的。”

　　裴礼的袋子本来提在右手边，闻言立马提到了前面，过了会儿，他往后看了眼段昫，又转回去了，神情纠结，可能想问段昫怎么会知道，又不好意思问。

　　段昫其实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今天和裴礼一起考察，回来还和这人一起逛商场，让他暂时忘却了两人之间那点嫌隙，把自己当猫时面对裴礼的心态露出来了。

　　“三楼的饭菜还挺香，”段昫尴尬地转移话题，“下次可以来试试。”

　　还好裴礼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了，他说：“嗯，下次来。”

　　回到招待所，天还没黑透。

　　“裴总，”进房间前，段昫开口，“那个……你的毛衣，我明天拿去干洗了再还给你。”

　　裴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不用洗。”

　　“都穿两天了。”段昫说，他手头的厚衣服只有裴礼借他的这件毛衣，硬是连着穿了两天。

　　门开了，裴礼没有马上进去，走廊灯光昏黄，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柔和，过了会儿，他才说：“也行。”

　　“早点休息。”段昫说，推开门进了房间。

　　过了十几秒，或许更长，段昫才听到隔壁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接下来一周的时间，他们跟着县里的老工程师，看了更多的道路，还有桥梁和涵洞。

　　一连几天在外面跑，一些村民已经眼熟他们，偶然在路上遇见，会热络地和他们打招呼。

　　交通考察结束那天晚上，段昫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密密麻麻的记录。翻看那些潦草的字迹和随手画的草图，内心感慨万千，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做过一件事。

　　不是被谁逼的，不是因为谁在看，他只是站在那些泥泞的路边，看着田野里劳作的村民，觉得这些文字应该被记下来，这些路应该被记住。

　　后一天，他们开始考察教育项目。

　　第一所小学在县城西边一个叫“五星”的乡镇，从县城出发，沿着他们正在考察的那条公路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然后拐进一条更窄的山路，车子进不去，他们只能步行。

　　连绵的雨在今天早上终于停了，可山里还是湿漉漉的，山顶缠着雾，看不见太阳，天还是阴的，云层沉甸甸悬在头顶。

　　他们脚下的路是人来人往踩出来的，被雨水冲刷出沟壑，泥土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一脚鞋子就陷进去，拔出来时还要费点力气。

　　段昫以前是徒过步的，在尼泊尔，在新西兰，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走的是修得整整齐齐的山间小径，路边有指示牌，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休息点。

　　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刘副县长走在最前面，他走惯了这种路，步子大，速度快，呼呼喘气但走得很稳。中间是裴礼，之后是段昫，还有位融媒体的工作人员，背着相机落在后面。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路变得更陡了，路面全是泥，被前面的人踩得不成样子。

　　走在前面的裴礼突然脚底一滑，身体往旁边歪去，手臂在空中划了下，本能地寻找平衡，周围却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段昫的手伸了出去。

　　他抓住了裴礼的手臂，隔着衣服的袖子，感觉到里面的肌肉瞬间紧绷了一下。

　　段昫抓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脚在泥里撑了下，稳住自己的身体，把裴礼拉住了。

　　裴礼也稳住了，视线落在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上，抬头和段昫对视了一眼，他额角有细密的汗水，说话时微微喘气：“我没事，谢谢你。”

　　段昫松开手：“路滑，小心些。”

　　融媒体的人赶上了他们，他长吁一口气，以为两位领导走不动了，安慰道：“还有几步路，很快就到了。”

　　裴礼先应了声，转过头继续往上走。

　　学校在山坡上的一片平地上，教学楼是一栋两层的砖混小楼，墙面上的白漆已经斑驳，然而与周围的农家相比，这已经是附近最好的房子了。

　　操场是水泥地面，难得没下雨，许多孩子在上面奔跑，打球。鞋子上沾了泥，裤子湿到小腿，但没人在意，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在这片土地回荡。

　　看见他们来了就停下来，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有人在校门口等他们，刘副县长介绍：“这位是五星乡的杨书记，这位是王校长。”

　　他们过来握手，说了一大串欢迎的话。

　　裴礼和他们一行人走在前面，段昫在后面拿着本子，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记录下来。

　　杨书记站在操场中间，指着一块空地，说这里打算建一个新的教学楼，规划图已经做好了，就差资金了。

　　他展开图纸给裴礼看：“这所学校，是咱们乡最好的一所了。娃娃们读完村小，都到这儿来，学校要是建好了，全乡的娃娃都能受益。”

　　段昫翻开本子，笔尖抵在纸面上，一个字也没写。

　　他看着墙上的裂缝，掉了漆的栏杆，拼凑出杨书记口中的“最好”。他不知道，在同一个国家，同一片天空下，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想起被家里逼着来裴氏的时候，那就是在吃苦。他的“苦”是住五十多平的宿舍，是银行卡被停掉，是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和兄弟们出去玩。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才知道他根本没吃过苦。

　　孩子们在他们周围跑跳，笑闹，他们很快乐。他们以为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以为学校就是有裂缝的墙，所以他们不觉得苦。

　　段昫看着和杨书记说话的人，是啊，裴礼知道，所以他来了。跨越两千多公里，站在这片土地上。

　　山间起风了，核桃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起来，有几片被吹落了，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段昫的思绪飘得很远。

　　裴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和他并肩而立。

　　远处山上的雾散了一些，操场上的孩子们被老师叫回了教室。笑声消失了，操场空了，只剩下那面国旗还在风里飘着。

　　“我以前觉得，”段昫开口了，“吃好玩好很重要，来曜安以后，感觉营销部的事儿也挺重要的。”

　　裴礼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现在觉得，”段昫透过窗子看正在上课的孩子们，“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段昫感到裴礼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说：“都重要。”

　　“你的人生你的工作，你做的一切，和这条路，这所学校，都重要。”

　　段昫低头笑了一声，裴礼不解地看他。

　　“没想到你还挺会安慰人的。”段昫说。

　　裴礼脸上露出错愕又别扭的神情，像是突然被夸，很不习惯。

　　段昫收了笑容，说了一句自己也想不到的话：“我想帮他们。”

　　裴礼没说“好”，也没说“我们一起”，没有说任何段昫预料中的话。他只是把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垂在身侧。

　　砖垒的花坛里开满鲜花，天是阴的，但花很红。段昫一直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有点干，他眨了下，始终没有偏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