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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撞见 成亲那日, ...

  •   合过八字,交换庚帖,这门亲事就算订下了。
      算命的收了银子,称我和张逸飞八字相合,乃是天赐的良缘,最是般配不过。
      听得张夫人喜不自胜,纳征的聘书和聘礼不日就送至家门,金银绸缎、古书典籍,浩浩荡荡摆起长龙,村里街坊纷纷跑来观礼。

      二丫喜气洋洋,问张家送来的两只肥雁能不能下锅,被阿娘严词拒绝。
      唯独老爹和韩书礼唉声叹气,活像那两只被绑了腿的大雁。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厅里,听张梦觇携他家那位母老虎来给我赔礼道歉。

      “您瞅瞅,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闹了这半天,原来都是自家人!”
      张梦觇擦着脑门上的汗,他夫人李氏一副吃了癞蛤蟆的模样,看着便叫人心头高兴。
      “是啊,谁能想得到呢。”我让二丫用凤仙花给我染了指甲,闲闲地摆在日头底下晒,“我记得前些日子,我爹好心好意找上门去,你家家仆还请他吃了一顿好的。”

      “那可不是,韩老爷的大名那可是响当当,村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张梦觇陪笑说完,回头瞧了一眼李氏,“韩老爷喜欢用什么吃食?回头叫人再送来!”
      李氏神色古怪,扯着他衣袖打眼色。
      我嗤笑一声,换了个姿势倚着靠背,“闭门羹。”
      “……哈哈。”张梦觇被噎了一下,“您真会说笑。”

      “对了,你们最近米铺的生意怎么样?”我关切问道:“之前不知道是哪个兔崽子,向官府诬告我家‘延误官粮’……吓,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把我急坏了。”
      “是、是!”张梦觇干笑着,“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呢。”
      “就是!”二丫往地上啐了一口,快言快语道:“生孩子出来没□□子!”
      “是、是……”张梦觇的笑容都僵硬了,声音几不可闻,“没、没□□子……”

      ……
      等我戏弄累了,张梦觇和李氏如蒙大赦,忙不迭提出告辞。
      “跟你们聊天真有趣。”我好心在后头招手,笑眯眯的,“贤侄贤媳,有空多来啊!”

      李氏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张逸飞虽然年青,属逸字辈,德高望重。
      张梦觇是张家的远支,又腆着脸要攀关系,自然伏低做小,四五十岁的年纪,一点不害臊,口口声声叫自己“小侄”。

      “小姐,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二丫开始给自己涂指甲。
      “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我站起身伸个懒腰,“你没听我刚刚开口,让张梦觇免掉周家的佃租,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太好了!”二丫兴奋道:“贺家阿姊终于不用典当衣裙了!”

      “之前的不都赎回来了?”我指着桌上的包袱,“点一下,看少了哪件没有?”
      “没少没少。”二丫捧起一件,疑惑道:“咦,这不是张家送来的那匹绸子吗?”
      “啊,我叫人做了身衣裳,准备送给双卿姊。”我猛然记起,还没跟贺双卿说过我跟张逸飞订婚的事,没来由地有几分心虚,很快又抛到脑后,“走,跟我去周家看看!”

      贺双卿不在家中。
      她那倒霉丈夫周大旺为了逃兵役自断一腿,居然还没死,如今只能躺在床上哼哼。
      婆母杨氏立在一边伺候儿子,许是听到了我与张家结亲的风声,虽然颇为忌惮地看着我,态度却十分亲热恭敬,“小娘子怎么来了?真不巧,那个狐媚……害,我家那个糟践媳妇不知又上哪去了,这些日子总不见人。”

      “这是给双卿阿姊的。”我让二丫把装着新衣的包袱放下,恐吓道:“若是你们敢动,今年佃租翻倍收。”
      “我们哪敢啊!”杨氏语气中藏不住的酸意,“您如今成了贵人,咱们呢,还是树根底的蚂蚁,您抬抬脚就能把蚂蚁踩死。”
      “知道就好!”我不引以为耻,反而骄傲地一扬头,“若是再叫我知道你们欺负双卿阿姊……”我扫了一眼周大旺,意有所指道:“怕是你儿子另一条腿也保不住了。”

      杨氏不知道贺双卿在哪,我却是晓得的。
      沿着溪涧往上游走,靠近山脚,有一片幽深竹林,竹节长得粗壮,叶片也生得肥大。
      若是家里得了片刻清闲,她爱出门来,摘叶作诗。

      我问她为什么不用我买的纸张,贺双卿总是一笑,说叶片上题诗,扔进溪里一起流去了,清清白白,像没来过这世间一样。
      她很羡慕。

      明明只是几日未见,却像隔了许久。
      从前我每日都要跑到周家来的,刚开始找理由,后来不找了,就只是想见她。
      上回吵得那么凶,不欢而散,她那么知情识趣的人,居然也从来没找过我……

      越靠近老地方,我反而逐渐放缓脚步。
      “二丫,你先回家。”我气闷道:“我去跟双卿阿姊说几句话。”
      二丫瞟一眼我的脸色,乖乖点头。

      夏末时节,竹叶疯长,我一路拨开枝条,顺着小径往前。
      还没走到溪边,忽然隐隐约约,听见了细碎的话语声,一男一女,很是亲密。

      “不必,在此处便……”
      “也好,听你的罢。”

      其中一个声音,我在心中日夜念着,再是熟悉不过。
      我如遭雷劈,踮起脚尖,隔着浅浓绿色往那边看去——这一眼,便将我牢牢钉在原地。
      贺双卿依然穿着一身碧衫,眸光盈盈,望着清澈溪流。身边男子书生打扮,背对着我,笑问:“你可得几句了?”

      贺双卿略一沉吟,低低诵道:“莲叶层开水面楼,暗香生喜便生愁。仙郎为解无情网,夜雨春恩说到秋。”
      “好!好诗啊!”男子听完,止不住地称赞,摘下叶片覆在石面题写,“我这就记下来——‘仙郎为解无情网,夜雨春恩说到秋。’劝君无益,只因情根深种。能有此句,双卿真乃奇女子也!唉,只不过你那丈夫……”
      贺双卿并不辩驳,只淡淡一笑,“官人谬赞。”

      那头聊得柔情蜜意,我却如掉进冰冷溪水,遍体生寒。
      贺双卿说她不愿带别人来到这里,除了我……
      她说过从此不再为旁人作诗,除了我。

      这么快,她便另有心上人了么?
      我远远站着,只觉她们的背影极为登对,话本中所谓才子佳人,莫过如此。
      竹叶握在手心,像有无数根倒刺扎进身体,密密麻麻的疼,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仓皇后退。

      “西西?”
      贺双卿听到声响,循声望过来,唇角不自觉绽开微笑,“你怎么来了?”
      我不说话,她看到我左手捂着右手,眉毛一蹙,立刻现出焦急神色,快速走来,“你的手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我来这里,唐突到你们了吗?”我把手背到身后,看着贺双卿。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朝我们作了一揖,已经走了。这不奇怪,他们这些读书人都讲究穷酸礼法,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我想起刚才她们亲近的模样,更觉酸涩难当,“他是谁?”

      “谁?”贺双卿怔了一下,手还是保持着朝前的姿势,目光却微微错开,“那是来绡山游学的史才子,如今暂住在耦耕书院。”
      至于她们方才在做什么,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只字未提。
      我应了一声,更加笃定心中的猜测,像根光秃秃的竹子一般傻站在原地,舔了舔嘴唇,又问:“这就是你从前提过的那位郎君吗?赞你才情品行天下无双,说你定会扬名天下的那个?”

      我话中的醋意,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贺双卿顿了一下,抬头看我,斟酌着道:“史官人的确助我良多。此前家中困厄,多亏史官人仗义出手,慷慨解囊,否则双卿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呢?”我打断她,几乎是质问的语气,“我给你的银簪子,你为什么不要?为什么非要拿自己的冬衣去典当?”

      挣扎间,我的手被贺双卿捉住,小刺更深地扎进肉里,疼得我眼里泪花打转。
      “别动。”贺双卿对我道。
      我第一次发现她力气这么大,跟二丫差不多,许是每日干农活练出来的,握住我手腕的地方温热,指腹紧紧贴着脉搏,我居然挣扎不得。

      我不动了,任由她低下头,凑近我的手掌,一根一根,仔细挑出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小刺。
      贺双卿也许怕我疼痛,连呼吸都放轻了。
      喷洒在掌心,我情不自禁地微微蜷起手掌。

      “好了。”她吹了口气,凝视着我掌心的纹路,半天没有动作。
      我率先把掌心抽出,硬邦邦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以前一口一个‘阿姊’的。”贺双卿望着自己空荡的手,自失一笑,“怎么如今倒与我生分了?”

      “你不与我生分吗?”我盯着她,“什么时候你和‘史官人’那么要好了,我一点不知道?”
      贺双卿嘴唇动了动,道:“史官人想要寻一处清净之地将蛙放生,传说有祈福救灾之意,我有所感念,才带他来到这里。”
      “是吗?”我步步紧逼,笑起来,“阿姊也有想为之祈福的人吗?让我猜猜,是谁呢?不会又是周大旺吧,我看他躺在榻上那副模样,估计下半辈子都起不来床了。吓,不会是这位史官人吧?我听阿兄说他早有妻室,长子都与你我一般大了。阿姊便是有意找个如意郎君,眼光也不必如此差劲……”

      “韩西!”贺双卿似是彻底恼了,眸光冷下来,像溪水成冰。
      我第一次从贺双卿口中听闻自己大名,顿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瞧着她,“你叫我什么?”
      “你也是订了婚,快要出阁的人了。”贺双卿一字一句,缓慢却清晰,像拿着小锥在冰面敲打,底下的游鱼纷纷逃窜,“双卿眼光差劲,的确不如你。放生祈福,只判你能嫁得良人,欢欢喜喜过这一生。如此,双卿便是孤独终老,染疾身亡,也绝无怨言。”

      “你!”我倒退一步,忽然发觉自己可笑,摇晃道:“你都知道了啊……”
      “绡山村里有何人不知?韩地主的千金和张学政家的公子,喜事将近。”贺双卿笑起来,眼角却像沁了点水光,“我还以为西西已经忘了双卿,感谢观音,你至少还记得来寻双卿说说话,像从前一般写写描描。我早该满足了,还能奢求什么呢,西西,你说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我话说到半截,猛然咬住舌尖,颤抖着问道:“我成亲嫁人,阿姊只觉得开心么?你还记得我们说的,义结金兰,从今往后,无论生与死都在一块儿……”

      “你上次不是说了?”贺双卿侧过头,看着远处深深竹林,语气轻飘,“姊妹之间的玩笑话罢了,哪用放在心上?”
      “玩笑而已吗?”我捂住胸口,冷汗浸湿额角。
      我盯着贺双卿,良久,嘴角扬起微笑,忍着疼痛道:“既然如此,西西成亲那日,阿姊一定要来,为我开脸梳妆、迎亲……发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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