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蛇缘 “和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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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我不与你饶舌，且让她自己选吧。”
说这话的道人，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敲石的泉水，又带着点万事不挂心的惫懒。他斜倚着一棵老松，松针在他月白色的道袍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
对面立着的小沙弥光溜溜的脑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茬，手里一串深褐色的念珠被他捻得飞快，几乎要擦出火星来。
“施主，跟谁走？”
话音一落，两人齐齐朝我看来。
好嘛，皮球这是踢到我这儿来了。
我站着没动，只觉得这场面熟悉。
就好像曾经在某个相似的黄昏，相似的林间空地，也被人这样一左一右地“请”过。那时我选了吗？选了谁？结果如何？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宿命般的厌倦感，像水底泛起的陈年淤泥，带着凉意漫上来。
若是跟着那小沙弥走，灵山妙境，破执祛妄？听着清静，可清静之地往往规矩最大，晨钟暮鼓，课诵洒扫，还要对着个满口“诸法无我”的小师父，光是想想，就觉得束手束脚，烦闷得紧。
至于那道士口中“红鸾星动”的劫数，更是离谱。
虽说戏文里老讲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的桥段，跌下山崖总能捡个秘籍或者遇见个神仙眷侣，可那都是旁人笔下的风流。
若真有人把这套缠绵悱恒、身不由己的戏码安在我自己身上，我恐怕非但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反而会恨不得背上立刻长出两对翅膀来，筋斗云也好，御剑术也罢，总之得用最快的速度直冲云霄，离这些是是非非、恩怨纠缠越远越好。
清净，我现在只想图个清净，或者至少，弄明白自己是谁。
我眼神飘向林梢，在掂量凭空生翅的可能性。
那道士似乎窥见我心中所想，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看也没用，三界六道，看似广袤，实则无处可藏。既然身在红尘，便是劫数牵连，网罗已张。尤其是红鸾星这一动——”他目光在我脸上微妙地一转，“那真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省省力气……”
小沙弥打断了他：“咄！妄谈命数，便是着相！我佛门广大，正有无上妙法可度一切苦厄。施主若随小僧去，青灯古卷，明心见性，自能破执祛妄，照见五蕴皆空，何来劫数可言？”
他念珠也不捻了，紧紧攥在手里，“那劳什子红鸾星，不应它就是！心动则劫生，心不动，劫自灭！应个屁！”
这出家人，有些狂野啊，我默然道。
总归说来，他们口中那劫，是说我身负着什么事。
那会是什么事呢？
若只是平常小事，犯不着劳动这一僧一道如此苦心寻我，一个两个在这里掰扯。可若是关乎天下苍生存续的大事……我抬眼看了看自己这双骨节分明但绝谈不上有力的手，再感受一下空空如也、连自己姓名都想不起的头脑——我如今这般模样，失魂落魄，记忆全无，又能帮上什么忙？不添乱就是好的。
脑袋空空的我思来想去，排除了家国天下，那剩下的，恐怕就只能是我自己的私事了。
爱恨情仇？前尘旧怨？可我连自己是圆是扁都尚不清楚，这些浓烈的情感，于此刻的我而言，遥远得很。
“破执祛妄，诸法无我。”小沙弥缓过劲来，又找回了几分宝相庄严的姿态，低声对我诵道，目露期待。
“身与道合，道法自然。”道人接得随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八卦，目光却望向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听，一个要“无我”，一个要“自然”，听着都挺超脱。可我这“我”尚且不知何在，“自然”又该往何处去合？荒谬的是，还没等我想起该先问他们一句“我究竟姓甚名谁，从何处来”，他们倒先急吼吼地来问我打算选哪一遭了。这顺序，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
我没答话，只将手往袖子里拢了拢。春日的山林，傍晚的风还是带了凉意。二人的话音渐渐低下去，并非放弃，而是另一种对峙的开始。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林间的风穿过，松涛阵阵，更衬得此间寂静。小沙弥不耐这种沉默的角力，几次三番抬手想去挠那光溜溜、可能有点发痒的耳朵，指尖都快触到了，又像是猛然记起什么清规戒律，或是顾忌在“外人”面前失了仪态，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只把一张清秀的脸憋得有些泛红。
道人面上那层浅淡的笑意始终未散，可身形却稳如磐石，半步不曾退让，那姿态分明在说：有的是耐性。
可我没有耐心。
跟他们在这儿耗到天黑，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吗？我没那份闲情逸致，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拜拜了您嘞。
心念一动，脚步已转，我也不挑方向，只寻着林木稀疏处，闷头就走，听得身后微微一滞，紧接着便是衣袂拂草、步履匆匆的声响。他们果然跟上来了。
起初只是寻常的步速，带着点“你且走走，我们跟着便是”的从容。可不知为何，那亦步亦趋的感觉让我心头无名火起，越发不愿被他们这样“押送”着。脚下不自觉便加了力，越走越快，越走越疾。风声开始在耳边变得清晰，从呜咽变为低啸。
身后两人的脚步声也骤然提速，显然没料到我能突然快起来。小沙弥似乎轻“咦”了一声，道人的步伐也显得急促了些。他们这一赶，我心中那股叛逆劲儿更是被彻底点燃。
跑！凭什么要跟你们走？管你和尚道士，管他红鸾劫数，我先跑了再说！
于是步伐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起初还能感觉到脚下是柔软的草甸和偶尔硌脚的碎石，到后来，脚下仿佛生了风，地面的触感变得模糊，两旁原本清晰可辨的树木、山石，开始拉长、扭曲，化作一道道飞速向后倒退的模糊色带，快到最后，连道旁树的形状都看不清了，只余一片苍翠的影子“嗖嗖”地倒飞出去，像是有人用饱蘸浓绿颜料的笔，在天地间肆意地、连绵地涂抹。
我惊觉自己的速度竟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这绝非寻常人能有的脚力！难道是这身体的本能？我是什么踏雪无痕的武林高手，还是日行千里的神行太保？念头纷乱间，身体却仿佛有自己的记忆，在山林间腾挪转折流畅无比，时而点踏岩石借力，时而掠过低垂的枝桠，风驰电掣，竟有一种陌生的畅快感涌上心头。
管他呢，先甩掉后面那俩再说！
就这么狂奔了不知多久，眼前的林木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谷口。我也来不及细看，顺着那股冲势，如离弦之箭般直冲了进去。
谷内光线陡然一暗，两侧是高耸的、近乎垂直的岩壁，上面爬满湿滑的苔藓和顽强的藤蔓。脚下是潺潺的溪流和大小不一的卵石。这般地形，本该更难行进，可我此刻速度已起，竟也顾不得了，脚尖在石上轻点，身形如燕，继续向前飞掠。
这般极限的疾行之中，耳边理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五感都该被速度剥夺大半才对。可偏偏，就在我掠过一处岩壁转角时，一声呼唤，极其清晰，甚至压过了风声，直接钻入我的耳膜。
“等等。”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蛇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