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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回过往 女帝张曦月 ...

  •   女帝张曦月从天牢中走了出来,散去了身边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走进了宫墙投下的、漫长而冰冷的阴影里。

      她最终停驻在一条僻静得近乎荒芜的小径尽头。眼前,是一座被岁月啃噬得斑驳陆离的院落。门扉上残存的朱漆,如同干涸凝固的血泪,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腐朽的木骨。与皇宫无处不在的金碧辉煌、戒备森严相比,这里荒僻、寒酸,寂静得能听见时光流逝、尘埃落定的声音,仿佛被那权力与喧嚣的洪流彻底遗忘,固执地停留在某个遥远的过去。

      她抬起那只保养得宜、却已不可避免刻上岁月细纹的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冷粗糙的门板。略一用力,“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呻吟,在凝固的空气中骤然撕开一道口子。门轴干涩的摩擦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惊心。

      院内不大,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洁净。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每一块缝隙都被仔细清理过,几乎光可鉴人,映着初冬午后惨淡的天光。角落几丛耐寒的兰草,叶片细长坚韧,在微凉的穿堂风里无声摇曳,是这片苍白与孤寂里,唯一的、倔强的生机。这里没有宫女,没有太监,甚至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宁静,如同一座精心打理却空无一人的衣冠冢。

      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落在了门边墙角。那里,静静倚靠着一把旧扫帚。竹枝捆扎的帚头磨损得参差不齐,几根细枝倔强地岔开,显然被长久地、频繁地、甚至是带着某种执念地使用着。

      没有半分帝王的矜持与威仪,她极其自然地弯下腰,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指,握住了那粗糙的竹柄。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仿佛这竹柄的触感、重量,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她开始清扫。没有前呼后拥,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一个女人,在空旷寂寥的院子里,一下,又一下,移动着手中的扫帚。动作轻柔、细致,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专注与虔诚。竹枝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单调而清晰,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跳动的、孤独的脉搏。明黄耀眼的龙袍下摆,随着她弯腰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拖曳在冰冷的地面上,与这简陋到极致的院落、与她手中这把破旧的扫帚,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荒诞又诡异的和谐。

      此刻的她,那足以令山河变色、乾坤倒转的睥睨霸气,那弹指间决断万千人生死的冷酷决绝,尽数消散无踪。龙袍之下,只剩下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沉入水底般的、万籁俱寂的孤独。

      扫了约莫半炷香,她的动作明显地迟滞下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惨淡的微光下闪着莹弱的亮。呼吸也变得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不易察觉的轻颤。终究……是敌不过流年,敌不过这具肉身无可挽回的衰败。

      她停下,将扫帚轻轻倚回原处,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缓步走向小院中央那张同样古旧、却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木质圈椅。坐下时,老旧的椅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仿佛在叹息着它所承载的、过于沉重的秘密与岁月。

      “到底是……老了。”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任由那带着初冬凛冽气息的风拂过面颊,带走一丝薄汗。声音轻得如同梦呓,飘向对面那扇紧闭的、仿佛从未开启过的房门。

      “当年在龙虎山上,跟着大家砍柴担水,修补殿宇屋瓦,便是连着折腾上几天几夜,筋骨里也像烧着一把火,只觉酣畅淋漓……哪像现在,只是动动这扫帚,便觉得气力不济……”她睁开眼,目光投向那扇门,带着一丝渺茫得近乎虚幻的、习惯性的希冀,“……你说是吧?”

      回应她的,是门后那堵墙一般的、亘古不变的死寂。连一丝尘埃落下的声音都欠奉。

      她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连失望都显得平静而麻木。只是微微垂落眼睑,浓密的睫羽在过于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低沉、缓慢,像在对着虚空呢喃,又像在叩问自己那早已沉寂如古井的心湖:

      “我知道……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是在怨我。怨我当年执意要下山……一头扎进这……污浊不堪、吃人不吐骨头的万丈红尘……”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光滑冰凉的扶手纹路,眼神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飘向了云雾缭绕、却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这些年,独处深宫,夜阑人静时,我也常常问自己……若当初……我没下山,就留在山上,每日只是晨钟暮鼓,诵念黄庭,侍弄药草,守着丹炉里那一点青烟……是不是就能真的……像山涧的溪流,无忧无虑,快活自在地流淌一世?”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她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积年的尘埃与无法挽回的怅惘。

      “可惜啊……这红尘万丈,棋局一旦入局,便由不得棋子……偏偏……容不下一个‘如果’……”

      又是一声更深、更沉的叹息,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里淤积的苦涩都呕尽。

      “自国公府那场大火之后……”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如同绷至极致的琴弦,“这‘快乐’二字,于我,便成了最刻骨的讽刺,最遥不可及的奢望。旁人触手可及的烟火人间,儿女情长,于我却已是隔世的幻梦。是,我只是一介女流,不必如男子般背负那顶天立地的‘家国道义’重担。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冰锥,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泣血的痛楚与焚天的恨意,“我也是张家的女儿!张家最后一点骨血!163条性命!我的爹娘!我的兄长嫂嫂!看着我长大的老管家福伯!伺候我梳洗的春桃丫头!……一夜之间!尽数化为焦炭!连具全尸都寻不回!这滔天血海,不共戴天!若不能手刃仇雠,将那些幕后魑魅魍魉连根拔起、挫骨扬灰!我张曦月……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还有何资格……去奢谈那狗屁的‘清静无为’与‘快乐’?!”

      激烈的情绪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胸口微微起伏。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那扇门后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沉默冰冷粘稠,如同万年寒潭,将她瞬间迸发出的那点鲜活气息再次吞噬殆尽。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短暂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痴心妄想和此刻的失态。

      “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连一句回声……都不肯施舍给我么?”她喃喃着,声音里浸透了深入骨髓的失落与孤独,“罢了……今日来,本也不是为了求得你的谅解。只是刚刚……做了件很累很累的事,想在这最后的时日里,对着你说说话,说说这些……压在心头,无人可诉的事,或许……能让你在那头,少些挂念,也让我……暂且喘口气。”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腰背试图挺直,却终究显出了一丝佝偻。她开始讲述,声音变得平缓了些,像是在唠着最寻常的家常,尽管内容依旧围绕着那冰冷的宫墙:

      “宫里新来了个小宫女,才十三岁,笨手笨脚的,打碎了御膳房一套汝窑的碟子,吓得像只淋雨的小雀儿,抖得不成样子。若是放在以前,管事的嬷嬷定然要重罚……我瞧着她那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没染上半点这宫里的污浊气,便让人打发她去浣衣局了,那儿活计虽重,但……总比挨板子送掉半条命强。”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也不知……这算不算是……积了点阴德?”

      “还有那个御史大夫,周正清,就是那个总梗着脖子、说国库空虚不应大兴土木修缮离宫的老头儿……他前日里上了道折子,洋洋洒洒万言,痛陈漕运弊政,倒是句句切中要害,是个能干事、敢说话的。可惜……脾气太直,得罪人太多,在朝堂上怕是……走不远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却又混合着一种洞悉结局的冷漠。

      她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说着,朝堂的倾轧,宫闱的琐事,像是要将积压了一生的、无人可听的絮语,在这冰冷的院落里,对着那扇永远不会开启的门,倾吐干净。

      言罢,她忍不住再次侧首,带着最后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望向那扇沉默如铁的门扉。目光里,是数十年积压的思念、委屈、以及近乎孩童般的祈求。

      依旧……死寂如渊。

      她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嘴角艰难地向上扯动,勾出一抹苍凉到极致的弧度。

      “哎……终究……还是不愿理我么……”她扶着冰冷的扶手,缓缓站起身。那身影在空旷的小院里,显得异常单薄、佝偻,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支撑生命的力气,只剩下一个苍老的躯壳。

      “我老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太医署那帮老头子,支支吾吾……意思也就这一两年光景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风烛残年的萧瑟与认命,“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踏进这个院子了……也许……很快……我们就能……在那边相见了……”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生机的叹息,如同秋末最后一片枯叶,无声飘零。

      “回望这一生……年少时,是国公府捧在手心的明珠,不识愁滋味……一朝大厦倾覆,零落成泥,辗转于风尘浊浪……再后来……”她顿了顿,那些翻云覆雨、染血踏骨的过往,似乎已不值得在此刻提及,唯有眼中流露出最深切、最纯粹的怀念,“最最怀念的……还是龙虎山上的岁月……后山清冽甘甜的泉水,春日漫山遍野、没心没肺盛开的野花,晨起推窗时沁人心脾的云雾……还有……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板着一张脸,却总在我闯祸后默默替我收拾残局的……你……”

      她最后深深、深深地凝望了一眼那扇沉默的门,目光里是无尽的眷恋、不舍与终于要放下的释然。然后,她决绝地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那背影,不再有君临天下的万丈光芒,只剩下一个被岁月彻底压垮、被孤独彻底掏空、失去了一切的……垂暮老妪。

      吱呀——

      沉重的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仿佛隔断了她与过往的最后一丝联系。

      就在她蹒跚、孤寂的身影即将融入宫道更深的阴影,就在那扇院门合拢的余音即将消散于冰冷的空气中时——

      一缕不知从何处生起的、极其微弱而温柔的穿堂风,如同幽灵般拂过这座死寂的小院。风儿调皮地卷起地上几片蜷缩的枯叶,让它们打着旋儿,轻盈地飞舞,最终,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撞在了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房门上。

      “吱呀——”

      一声清晰而突兀的轻响,打破了坟墓般的死寂!

      那扇仿佛与墙壁生长在一起的沉重木门,竟被这缕微风,推开了一道细细窄窄的缝隙!

      一缕稀薄却执着的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瞬间刺破了屋内的昏暗!

      空荡。整洁。纤尘不染,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屋子正中央,唯有一张简朴的香案。香案之上,别无他物,只供奉着一块由上等金丝楠木精雕细琢而成的灵位。

      灵位在透过门缝的阳光下,呈现出温润内敛、仿佛蕴藏着时光的琥珀光泽。

      上面,一行以朱砂精心填涂、笔力遒劲、几乎要破木而出的大字,在光线下灼灼生辉:

      龙虎山第三十四代祖师——清风之位

      就在那院门合拢的闷响余韵犹在耳畔,就在那缕微风推开房门、阳光骤然照亮牌位真容的刹那——

      已经走出十数步、背影即将隐入宫墙转角的女帝张曦,脚步如同被无形的钉子楔入地面,蓦然僵住!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地、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伫立在原地。初冬凛冽的空气拂过她鬓边散落的几缕银丝,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宣告时光无情的寒光。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目光,穿越冰冷宫道的距离,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那扇被微风推开的缝隙,锁定了那块在阳光中静静散发着温润光芒的金丝楠木牌位。

      没有惊愕,没有哀恸。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温柔地……向上弯起。

      一抹纯粹得如同山涧清泉、释然得如同卸下千斤枷锁、仿佛穿越了数十载血雨腥风、终于寻获灵魂最终归处的微笑,在她苍老却依旧能窥见昔日绝色的面庞上,如同千年冰川在暖阳下悄然消融,无声无息,却又无比坚定地……徐徐绽放。

      这一瞬间,时光的壁垒轰然倒塌。

      透过那扇开启的门缝,透过那斑驳陆离的院墙,她清澈的眼底,清晰地映照出——

      国公府繁花似锦的后花园里,那个梳着俏皮双丫髻、穿着鹅黄云锦衫、无忧无虑追着斑斓彩蝶奔跑嬉戏、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的小女孩……

      龙虎山蜿蜒陡峭的青石阶上,那个背着沉甸甸药篓、汗水浸透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小脸通红却笑得比漫山野花还要灿烂明媚的少女……

      还有……那个总是一本正经板着张俊脸、眼神深处却藏着无奈纵容、默默跟在她身后,替她收拾一个又一个烂摊子的……少年道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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