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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早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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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在宦者的引领下,来到咸阳宫,他原本想要启程返回沛县,却被宫中来的宦者拦住,说天子传召于他,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不明白嬴政为什么会注意到他。
思索之间,眼前出现了一片眼熟的红色。
含光站在陛阶上,手里牵着一只羊,朝他兴奋地挥了挥手。
行吧,他现在知道了。
含光让宦者先停下,牵着羊走到萧何的面前,正要开口,那只小羊就咬住了萧何的袍子。
于是年幼的小殿下就当着萧何的面大声教训小羊。
“咩咩,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你要是再乱吃东西,我就把你吃了。”
小羊完全听不懂人话,含光有点生气,拉着缰绳把它扯回来,又因为力气小,扯不动,萧何只好帮她。
“是殿下向陛下说到我。”
含光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膛,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我觉得萧夫子你是个大才,不能被埋没,所以我向父王举荐了你。”
萧何心情极为复杂:“可是殿下,这并非臣想要的。”
含光才不信,长者就是口是心非,这几天他想要什么,她都搞清楚了。
奚夫子说的对,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萧夫子你曾说,小吏就像蜜蜂,修缮蜂巢,使蜂巢不坠,日日如新,我也要告诉萧夫子你的是,这样的蜜蜂叫做工蜂,他们平凡中庸,是意志的执行者,难道萧夫子你是要做大秦的工蜂吗。”
萧何当然不愿意,如果有能力,往上爬是最好的选择,站在高位,才能一展所长,施展抱负。这也是萧何为什么不愿意来咸阳的原因,因为他来咸阳,也只能为吏,做个小官,他依然是这个帝国的工蜂。
更何况咸阳政治环境更为复杂,权力倾轧更为严重。他一个外地小吏,没有倚仗,只会步履薄冰。他并不想将太多的时间耗在与人勾心斗角上。
含光:“萧夫子,你不想做小吏,那就脸皮厚一点,告诉父王,你的才华能力,我父王虽然特别特别小气,但他也愿意给予大才重用。”
“什么样的位置能发挥你的才能,那么就去向君王讨要。”
“你有真才实学,有才的人永远不会被规则束缚。”
萧何沉默许久:“您说的对,世间规则,大抵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拜别含光,脱履上殿,天子坐在王座之上,神情威严而冷漠,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嬴政,除了更年轻英俊,和他想象中的那个天子,别无二致。
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嬴政打量着这个貌不起眼的中年人:“公主向朕举荐你,说你是个大才。”
“她认为朕给你的官太低,那么朕就听听,你想要什么样的官?”
萧何手紧张地捏起,他想起含光之前说的那番话:“臣斗胆,请治粟内史丞之位。”
嬴政的目光充满压迫,萧何脊背挺直。
含光的那些话又一次在他脑海中回响,萧何决定大胆一回。
这番沉稳不变的模样,倒让嬴政笑起来:“昔日,百里奚以奴隶之身被穆公拜为上卿,范雎作为死囚,被昭襄王召见,得封应侯,朕自认为胸襟不输穆公与襄王。”
“便给你这样的一个机会,若你能理清天下郡县粮账、规整四海户籍、疏通漕运税赋,事事妥帖,便封你为治粟内史丞。”
若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那么,给他一个内史丞的职位又如何。
萧何也明白这一点,他深深躬身:“臣明白。”
……
含光走在回泉宫的路上,她忽然听到几声蛙鸣,现在是九月,秦地的青蛙还没去冬眠。
鼓着腮帮子的青蛙蹲坐在水塘边,几个宦者正拿着网捉蛙。
“那是什么?”她看到有宦者从布包里抓出一把灰色的粉末,扔向青蛙。
旁边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那是烧完牡菊留下的灰,可以用来驱蛙。”
含光转过头,就见到一个和高一样高的少年,比他更年长,面冠如玉,让人感到亲切而温和。
“我是扶苏。”或许是想到含光年纪小不怎么认识他,扶苏先自我介绍。
“也许你听过我,我最年长,你可以唤我一声兄长。”
“大哥哥。”含光乖乖叫了一声,要是高在这,肯定又要嚷嚷了。
扶苏愣了一下,笑得愈发温和:“嗯。”
“为什么他们要用菊花粉驱蛙呢?”
“周的秋官蝈氏,就是用牡菊的灰驱逐蛙蝇,秦便效仿延续。”
扶苏又道:“焚牡菊,以灰洒之则死。以其烟被之,则凡水虫无声。”
含光瞪大眼睛:“也就是说他们要杀掉蛙蛙。”
“停下!”含光冲着他们大喊,宦者被吓了一跳,见到扶苏和含光,连忙行礼。
“你们不能杀它们。”
“少公主。”有一位宦者面露为难,“这是少府的命令,我等要在今日将蛙皆去除。”
陛下每日都要经过这条路,不能让聒噪的蛙鸣搅扰他。
“我只是不让你们杀他们,你们可以把它捉了,放出宫去。”
“这……”宦者们犹豫。
他们历来都是用菊花灰驱蛙,哪要这么麻烦。
含光看出了他们的想法,轻哼了一声:“青蛙都是益虫,益虫会吃危害庄稼的害虫,你们要是把它们杀了,黔首的庄稼都被害虫祸害了怎么办。”
“不是说我大秦以耕战立国,粮食很重要吗。”
这话一出,宦者也不敢用菊灰了,打算改成用网去捉。
扶苏听完这话暗暗吃惊,他这个妹妹很伶俐。
“你要去哪?”见含光往池塘边走,扶苏连忙拉住她的手。
“我也要去捉。”含光说,这样好玩的事她也要去做。
扶苏看了看有些深的水塘,又看了看还不到他胸口的含光,微微皱眉,却没有斥责她,而是语气温和:“水有些深,我替你去捉怎么样。”
“啊,”含光愣了一下,稚声稚气说,“可是大哥哥,捉小青蛙肯定要自己捉才快乐,要是你替我捉了,快乐不就是你的了吗,我就没有快乐了。”
大哥哥人挺好,就是不知道这种事要自己做才好玩,一看就是经常被关着读书,不出来玩的孩子。
含光想了想,从宦者那拿了两根挂着网的长长竹杆,一根递给扶苏,一根自己拿着。
“你和我一起玩吧,大哥哥。”
“现在天气看着好,就要趁此机会好好玩,要是下雨了,就没得玩了。”
扶苏要去学室读书,他近来学业上有些疑惑,想要去问问夫子。
本想拒绝,触及那双明亮的杏眼,竟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
青蛙在竹篓里呱呱叫,扶苏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笑,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轻松的快乐了。
不过放纵一时就足够了,他将长杆递给宦者,对蹲在地上用手戳青蛙的含光说:“我得去学室了,含光。”
含光赶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大哥哥。”
扶苏摇头:“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她怎么就去不了。
“学室是公子们学习的地方,除了夫子和公子,女眷都不能踏入。”
“为什么公子能去,公主却不能去呢,我们不都是父王的孩子吗。”
扶苏温和笑笑,解释道:“历来都是如此,男女七岁不同席,公子和公主要分开读书。”
“我又不和你坐一张席子,怎么这么麻烦,夫子说男孩和女孩可以一起学习,他们拥有同等受教育的权利,如果不让他们在一起学习,就是不公平。夫子还说了,父王统一了天下,以后实行郡县制,男孩女孩就可以一起读书了。”
这话惊世骇俗,扶苏难掩诧异,可细细想来又觉得有些对,心中又觉得不对,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搅弄让他久久不语。
最后还是认为不妥,想要提醒含光,却不想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来者峨冠博带,腰间挂着一枚官印,看上面的小篆是一位博士,他面容严肃看向含光。
“公主,您的夫子对您说了郡县制?”
“你是谁?”含光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突然插话的家伙。
“在下周午,是陛下封的博士官。”
“刚才那番话是您的夫子教你的。”
含光点头:“当然,就是我夫子说的。”
奚夫子经常说这些话,含光都能背下来了。
周午听完,心沉到谷底,他知道在所有博士中只有一位教公主读书,就是淳于越,他是齐儒,他自己是楚儒,虽然不是一国人,但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他们是一派的,他们都想尊古制循旧礼,反对秦王的郡县制,想行分封,效仿殷周,分子弟功臣为诸侯。
如今他听到了什么,淳于越竟然跟他教的公主说,等秦王推行郡县制后,要男女都能在一起读书,先不说男女读书这荒谬事,他竟然推崇郡县制!
那前几天跟他们说几日后要向秦王上书,反对推行郡县制之事,都是假话,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糊弄他们玩的,自己说不定早早舍了儒冠,投了秦王。
越想越气不过,周午攥紧双拳,牙齿咬紧,火急火燎的离去。
含光越发觉得他奇奇怪怪:“好奇怪的一人,怎么莫名其妙就走了。”
淳于越正在写让秦王不要推行郡县制的文书,忽然哐当一下门被踹开,天光射入,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一个满身火气的高大男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他身边的儒士都惊到了。
反应过来,想要制止:“午,你这是干什么,还不松开。”
周午不仅没松,反而捏得更紧了:“淳于越,之前我叫你先生,是认为你是德高望重的尊长,可如今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就休想让我叫你先生。”
淳于越面色铁青:“周午,你的师长没教过你礼吗。”
周午:“我与君子谈礼,不与小人谈礼。”
儒士傻眼了,皆觉得周午出言不逊,呵斥道:“周午,你到底在说什么,这可是淳于先生,还不快松开。”
“你们以为淳于越是什么好人吗,他面上说要遵循旧礼,要求秦王重行分封制,实际上早就和秦王沆瀣一气,是郡县制的拥护者,给我们设套呢,要是我们听了他的话,向秦王上书,绝对会自投罗网被赶尽杀绝。”
众人先是一惊,接着又视为无稽之谈,淳于越是什么人他们还不知道吗,他一直尊崇法先王,行仁政,复古制的想法,是孔孟之道的维护者。
早知他们被淳于越迷惑,不可能这么轻易相信,周午厉声:“诸位难道忘了,昔日秦王扫除六国,以千金收买公卿,以此结盟,六国内政混乱,不久即亡,今日不过是故伎重施,以亡吾等。”
淳于越吹胡子瞪眼:“一派胡言,诸位不要信他,老朽怎么会被秦王收买。”
周午捡起地上散开的竹简,这是他们刚刚不小心撞开的,竹简上写着如何推行郡县制的文章,他把这竹简扔到案上。
“诸位看看。”
竹简摊开,上面写了许多歪歪扭扭的文字,字不成字,黏黏糊糊,不是很清晰,可在座的所有人都能勉强辨认出其中的内容,个个骇然,上面赫然是一篇行之有效的关于推行郡县制的文章。
这样一篇文章绝非一日写成,若不是经年研究,绝不会字字珠玑,一针见血,直掐要害,就算他们抗议郡县制的推行,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篇可用高效的方法。
秦王看到,就算是一介平民,第二日也能让他成为上卿。
淳于越到了这般年纪,早就老眼昏花,看不大清楚,可还是能从那毛躁稚嫩的字体分辨出是谁写的,是自己那个学生的字。
这是上次他布置给含光的课业,他上次给她讲了周的分封制,让她写几句感想,他的学生虽然不怎么擅长识字,却很聪明,当然这其中也有他的私心,想要潜移默化影响秦王的子嗣,怎么这群儒士看到这些字就变了态度,像看叛徒一样看他。
“淳于越,没想到周午说得对,你真的背弃了吾等。”
“胡说八道,他在胡说八道就算了,你们也胡说八道什么,老朽只想遵循旧礼,推行分封制。”
“那你说说,这是什么?”
有人指了指含光的竹简。
“那是我让公主写的读书记。”
众人更加失望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淳于越还在狡辩。
……
“陛下,博士们打起来了。”一个宦者进来禀告。
嬴政将竹简放在一边:“谁打起来?”
“淳于越博士的弟子回到官署,见周午博士对其师无礼,就和他打起来,有些博士想要劝架,结果也被卷了进去,都打作一团。”
那群儒士抱团厉害,怎么忽然就打了起来。
宦者道:“卑下在外面听见,周博士说淳于博士并非真要行分封制,而是早早与陛下合谋,打算推行郡县制。”
“他们就是因为这打起来的。”
嬴政诧异,要知道淳于越那个老古板,一直以来都和他唱反调,他想要推行郡县制,他就说什么遵古守旧,再行分封,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合不合谋他心里有数,淳于越不可能和他合谋。
“朕要见他们。”
天子发令,就算已经势同水火的儒士们也不得不停下这荒谬的斗争。
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儒士出现在嬴政面前。
个个衣冠凌乱,不似君子。
嬴政挑了一下眉,拿起手边的竹简,那字格外眼熟,不过很快其中的内容就吸引住他,越看越心潮澎湃,良策,绝对是良策。
有此策,郡县制的落行无需担忧。
难不成,淳于越真的有一颗向他之心。
“淳于越,这是你写的。”
淳于越气的不行,这是拐弯抹角骂他吧:“不是臣写的,是少公主写的,这不过是臣为少公主布置的课业。”
嬴政再次诧异:“当真是公主写的。”
淳于越觉得秦王眼睛有疾,谁写的看字不就能分出来吗,他一个饱学之士,难不成还能写这狗爬字。绝对是在暗讽他,绝对是。
“绝不是臣写的,是公主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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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光被带到大殿。
“父王,你找我什么事呀?”不会又要让她写字吧。
“这是你写的?”嬴政拿起竹简。
含光摇头:“不是我写的。”
淳于越忍不住了:“公主,你忘了吗,这是上一次老朽给你布置的课业。”
上一次,上一次又是哪一次,含光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宦者带着竹简来到含光面前,她看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像是我写的。”
她记得当时淳于夫子给她布置了一个特别难的作业,她不会写,就让奚夫子教她,教了一晚上,最后她负责说自己的想法,奚夫子负责把她不认识的字打出来,她照着抄,总算写出来了。
这策只有一半,嬴政迫不及待想知道后一半:“后面的内容是什么?”
含光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
“这不是你写的吗?”
“父王,学了的东西是会忘的。”难道她父王还没搞清楚这个道理吗,奚夫子说她这叫临时抱佛脚,临时抱佛脚学到的东西不是隔天就忘了吗。
怎么父王的表情看上去又要发火了,他不会又要拿戒尺打她手心吧。
含光连忙躲到扶苏身后。
扶苏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压抑着怒火的父王。
“赢含光,你给朕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