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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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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生日快乐!”
只葵的声音像是一颗会在水中发泡炸开的汽水糖果。那些不断上升的,可乐或者橘子味的气泡将林檎从密不透风的热气和聒噪的蝉鸣中短暂地拉脱出来。
她转过头,吐出口气,撑着下巴的手掌心已经有些微微濡湿,盯着只葵一张清凉的脸。
“今天还不是我的生日。”
她看了一眼只葵,又瞥向她身后,那群正涌入教室,穿着歪歪斜斜夏季短袖衬衫的同学们,像一颗颗热气充盈,躁动不安的气球,似乎随时就能在室内热情洋溢地爆炸开。
“我知道呀。”只葵整个人都趴在了她的课桌上,两张脸凑得很近,“明天才是嘛,可是明天你得参加家庭旅行…要去海岛的背面,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林檎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只葵,家庭旅行的事,从前的生日都是两人一起过的。
“你自己说的,忘了吗?”
只葵笑了起来,发际线处细软的小绒毛因为汗水而旋出一个个精致的漩涡。
“是这样的吗?”林檎怀疑地歪了歪脑袋,不过立马就将这个疑惑的苗头抛到了九霄云外。因为只葵开始讲述刚刚林檎缺席的那节体育课,发生了哪些有意思的事。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是有节奏的水滴,很快就融进了窗外铺天盖地的蝉声中,细细密密地在葱郁的林木间下起了一场盛夏的雨。
海潮,绿树,沙砾,虚薄的人影,所有的一切都在热浪中蒸腾,晃动出眩目明亮的光晕。
结束课间休息的铃声响了起来。
只葵的身体离开了林檎的桌面。
“放学之后还是去我家吧,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她笑着冲林檎眨了眨眼睛。
2.
只葵的家在山顶上的一座寺庙里。
听说她们家族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那里,做一些供奉神像,打扫维护,组织小岛祭祀活动的工作。
那是一座古老也许称得上破旧的建筑,它的正名叫做丹潮寺,因为房檐下坠着的风铎的铎舌是红珊瑚的样式,所以常被孩子们称做红珊瑚寺,逐渐的,人人都这么叫它。
林檎的外婆曾经说过,也许在小岛上有人类存在之前,红珊瑚寺就已经寂寞地伫立在一片黑松和桧树组成的林海之间。
到达顶峰的庙宇要爬一段很长很长的石阶,石阶两旁属于自然的领域,仿佛化出一道无形的结界一般,那些茂盛到不可思议的树木却始终无法突破领域企及地面,长而无尽头的阶梯如同苍白的疤横亘在这座偏远的海岛上。即便如此,那些散发着木质清香的桧树依然在结界内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存在着。
小的时候,林檎和只葵总是偷偷越过石阶旁的灯幢,带着一颗仿佛突破禁制一般激动的心钻入浓绿的森林之中,光是“越过”这个行为,就带着令人兴奋的冒险气。想象着昏暗的密林里潜藏着不知名的山鬼妖怪,在此处蛰伏一千年,只是为了等待故事中两个既定主角的踏入,即可狂风卷地,掀起绿色的波澜,在雨一般零碎的光点中,另一段诡谲的人生就此开启。
那个时候,她们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总是这样的明目张胆。
世界不过是围绕着自身周转。
林檎停在了台阶上,弯腰撑住膝盖喘了口气。只葵的影子笼罩在她头上,像一段夜色的纱,阻挡白日的热气侵袭。
“我说,总不去上体育课就会是这样的。”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檎能想象到只葵脸上的表情,她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从自己支起的臂弯中向后看去。
明亮的海面犹如一片绸缎般的梦境出现在其中。
红珊瑚寺地势很高,包围着整座小岛的海水会随着台阶直上而慢慢露出全貌。林檎喜欢每走上一段就回头看看海平面的位置,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已经形成习惯的仪式。
“好啦,加把劲,马上就到了。”
一只手伸到林檎面前,她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然后被只葵紧紧握住。
“最后五个台阶啦!”
“四…三…二…一!”
林檎松开只葵的手,一屁股歪坐在地上,她双手撑在身后,手掌心被滚烫的地面磨得发痒,可是她顾不上那么多,只是大口地喘着气。
两旁的树林沙沙响了起来,风从很远的地方掠过海面,送来一阵清凉。林檎抬手将汗湿的刘海撩了起来,皱起鼻子用力吸了两口气。
风里有盐粒和破碎的蕨类植物的味道。
她想起以前和只葵一起扮过家家的游戏时,将收集来的各种绿叶根茎,花瓣花蕊揉搓在薄薄的石片上用木棍捶打,也是会散发同样的气味。
呼吸顺畅了很多。
“这条地狱之路一样的台阶,是不是为了考验那些想要去你家寺庙许愿的人而设立的呢?”
“例如不够虔诚是无法走到终点的那种?”
林檎发着牢骚。
“才不是这样,那是你不爱运动,身体素质不好。”
只葵笑道,“话说,你这么懒的一个人,生日聚会怎么想到要去海岛背面徒步…那里的山崖十分陡峭吧?看上去可不轻松呢。”
“谁知道呢?”
林檎耸了耸肩,徒步旅行的事情是舅舅提出来的,家里人看上去兴致勃勃一拍即合,她也不好意思拒绝。只是想到了外婆那根深色的硬木拐杖,她还是没好气地补充了一句。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身边的只葵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好啦,快起来吧,我把礼物给你。”
只葵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檎,深蓝色的裙摆轻轻荡着。
“顺便,提前许个生日愿望吧。”
3.
「愿望?」
林檎双手合十站在寺院中那口巨大的铜质鎏金水缸前,缸底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硬币,在微微荡漾的漪澜中透出金灿灿的光亮,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一池子人们的祈愿。
包括从前每一岁的自己。
林檎心想。
她也投了一枚硬币进去,却不知道要许什么愿望,也许今天还不是她真正的生日,心里的期盼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总之,林檎只是在好友的注视下,掌心相对,闭上眼睛,静默了几秒。
檐角的红珊瑚风铎发出悠扬又古老的铃声。
“好啦。”
林檎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葵正看着她,露出海妖一样的笑。
两人拖着手,一前一后跨进了殿内,周遭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一直投在眼前的光也暗了。林檎紧张的眼眶终于得以放松,她眨了眨眼睛,重新适应室内的亮度。
鼻尖绕着灯烟与灯油的味道,混杂着梁上日复一日熏灼的木气还有旧幡上的灰。殿里面没有电灯这样的照明工具,光源来自于破旧的雕花窗户和神台一侧供奉的上百盏幢幢的长明灯。
“你在这等我一下哦。”只葵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进了神像后的偏门。
林檎目送朋友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然后重新看向大殿中央那座庄严不语的无面女神像。
一束金色的阳光刚好透过门框上破损的漏洞照到了神像模糊不清的面容上,像是拨开那些隐秘的幕帘,神像上的纹理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光束中漂浮着尘粒,如同一场下在神明眉间的雪。她安静地立在那里,即使没有五官的雕刻也显得敛目垂愍。
说实话,林檎一直不知道红珊瑚寺里供奉的到底是什么神明,只听外婆讲过是小岛本地的神,从前凡是出海的渔民总会来此拜上一拜,祈求海面风平浪静,满载而归。可要是让她再说清楚一些,譬如女神叫什么名字之类的,外婆也只是摆摆头。
林檎的视线下移,三点灯火不知被从哪个方向吹来的气流晃动了一瞬。
“啊,是新灯。”
只有刚刚点燃的长明灯需要在神像前单独供奉三日。
不知道是谁家新添了人口。林檎边想边朝着神像脚下走去。
岛上的习俗,婴儿出生,家中的长辈就会到红珊瑚寺里为其点上一盏祝福平安健康的长明灯,面前一共三盏,不知道是都出自一户人家还是另有机缘。
她刚想再凑近些看看,只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偏门出来,站到了她身后。
“你在看什么呢。”
突然出声吓了林檎一跳,她愤愤地转头,却差点撞上一团红色的东西。
再定睛一看,是一块红布束起来的,巴掌大的包裹,布包上还缀着金色的五瓣花纹样。
“当当当当——是礼物!”
包裹移开,露出只葵狡黠的脸。
她单手拎着要送给林檎的礼物,作势要松手,林檎赶忙摊开掌心接了上去,红色的布包稳稳落下。
“里面是什么?”林檎摆弄着小巧的包裹,揪住上面的活结想要打开。
“欸——等一等!”
没想到只葵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现场拆开礼物的动作。
“回去再看啦。”
两人对视了一眼,林檎皱起五官冲她做了个难看的鬼脸,撇撇嘴说:“那好吧。”
又偏头将殿内随意打量了一番,晃了晃手中的礼物,里面哐当哐当响了起来。
「到底是个什么」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着跨出了门槛,高温一瞬间又重临全身的皮肤,刚刚滋养出来的一丝凉气被阳光烤得滋滋作响,变作一缕无形的烟迅速逃窜升天。
森林里也许有上万只夏蝉在同时滋哇乱叫,穿过寺庙的庭院,站在石阶上往下看,长长的道路似乎没有尽头。
“好吧,下去总比上来容易。”
林檎深呼了口气。
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只葵在身后叫着自己的名字,她居然从寺庙里追了出来。
林檎回头,阳光实在刺眼,她抬手遮挡在自己的眉上。
“怎么啦?”
“你这家伙,拿了别人的礼物,连谢谢也不说一声。”
只葵双手叉腰站在台阶顶上。
林檎没脸没皮地笑了一下,举着自己手里艳红色的礼物。
“好吧,谢谢你。”
说完,却见只葵没有任何反应,仍然站在原地,林檎的笑慢慢融化在脸上。
“小葵?”
灿烂的阳光虚化了只葵的轮廓,林檎只能眯起眼睛,抬脚打算走到好友身边。
“我不去读大学了。”
那个虚淡的身影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声音像是乘着风从山顶吹来。
“什么?”林檎停在了原地。
“我说我不去读大学啦,等考完试我还是留在岛上,丹潮寺需要我。”
林檎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呢,海的那头是什么,只能你自己去看啦。”只葵朝她挥了挥手。
晴朗夏天,阳光肆无忌惮地铺洒在海面上,有船只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漂浮在大朵大朵的云层下,这样的景象她们看过很多遍。
小学的时候林檎在自己的作文里写到“银光闪闪的平静海面,像是一匹价格上乘的丝绸”,而只葵却写“这样的大海是一条盛在碗碟里的窝斑𬶭,闪闪发光的是它的鱼皮”。
想到这里林檎觉得有些好笑,她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步走下台阶。
海的那头是什么,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是美好的未来,全新的世界和不同的自己,她和只葵曾经天真地讨论过这一切,如她自己理解的,在所有的一切都未真正成立之前,在不懂得什么是成长和失去之前,她们必然是世界的主角。
可是现在,林檎不那么想了。
离开小岛,将过去的一切通通遗留在这里,飞过烟波浩渺的大海,那样的地方是高楼林立,人潮汹涌,一想到这些她难免担心,如此广袤的世界里,真的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吗?
她在脑海中尽量勾勒只葵的样子,悲伤地想,一个人与过去的分别,似乎总在热烈的夏天。
4.
阳光的颜色变得浓烈而力度又温和了许多。
钥匙插进锁眼再转动,房门拉开,空旷的房间里只有夕阳充斥,剩下一些略显寂寥的尘埃从地板上扬起。
“妈妈,我回来了。”
林檎站在玄关处,屋子里并没有任何回应,鞋柜上只有自己的一串钥匙,一些零钱和纪念邮票塞在饼干盒中。
她换下鞋子摆好,拿着只葵送的礼物来到客厅,挂钟在一侧的墙上滴答走着,昏黄夕阳照在泛白的,幼儿时期用来学习拼音的动物海报上,倒显得缱绻了许多,除此之外近乎安静。
她转头看见餐桌的软织杯垫下压着一张白纸,走近一看果不其然是留给自己的信息。
“冰箱里有饭菜,自己热了吃,我晚点回来。”
林檎视线下移,下方还有一行。
“明天是特殊维护日。”
林檎的母亲纪真,是邮局的业务员,特殊维护日是邮局每季度一次的清理工作,通常会占用周末的时间,对海岛上的信箱进行清洁和维修。
可偏偏是在明天。
她反手将字条倒扣在桌面上,拖着鞋子慢悠悠地上了楼。
穿过被太阳烘烤了一整天的走廊,林檎习惯性地用手抚摸着两侧的墙壁,上面有一些斑驳的儿童贴纸挠着指尖。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与敞开的窗户发生了对流,山风瞬间吹起林檎的短发,脖颈上的汗水正在快速蒸发。
干脆直接瘫倒在凉席上,试图用脚去按动窗边的电风扇,尝试了几次都失败,她才烦躁地重新坐起来。
电风扇嘎吱一声,扇叶开始旋转,林檎把脸凑得很近,近到风速过大全灌进了耳朵里,等到温度降了下来,她才离开风扇,坐到了窗沿上。
太阳此刻已经落到了远处的山脊上,天色看起来似乎要下雨,灰色的云层将那点金光挤压成薄薄的一片,风也肆虐起来,让房间里苦苦转动的风扇显得心酸不已。
从窗户这里可以看见邻居家的梅树,更远一些的方块是绿色稻田,再远一些,山脚下的一片柑橘园。电线从头顶延伸出去,一路驶向夕阳落下的那座长满芒草的墨绿色的山,将一路的景象纵横串联。
空气里是浓郁的水汽,林檎晃荡着双脚,忽然想起还没有拆只葵给的礼物。
可她懒得起身,在危险的窗沿上固定身形,努力侧着身子去够房间地上的红色包裹,汗滴重新从额角滑出,才终于将那样东西抱在怀中。
是什么呢?
林檎有些好奇。
拆开外面的红色布包,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像是杉树做的,摸起来很光滑,大概率是只葵在小卖部买来的,又或者是寺庙里的东西。
林檎打开木盒。
“啊…”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入眼是比那块点缀着金色五瓣花纹样的布料还要艳丽的红色,长长的躯体,硕大的脑袋,咧开的嘴展露着一个十分滑稽的微笑。
“蜥蜴…?”
刚说出一个答案就被她自己给否定了。
盒子里的不明生物还长着六个蝴蝶鲤尾一样的外腮,除了身形,没有别的地方像是蜥蜴。
林檎将那个不知道是用何种原材料雕刻成的小玩意儿从盒中取出,对着逐渐熄灭的天光看了又看,它通体红色,还有点微微透光,握在手中能感受到冰凉的质地。
最后的夕阳穿透经过只葵双手雕刻的礼物,林檎浅色的眼睛也染上了猩红。
她看着那东西滑稽又怪异的笑,一个应该熟悉,却又很陌生的词语从喉头深处毛毛虫一样蠕出。
“蝾螈?”
「蝾螈」
5.
“呼——”
“呼——”
林檎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的起伏有那么一秒钟和海浪重叠在了一起。
一口气爬到了山崖上,由于缺氧,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开始阵阵发晕,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罩在了头上,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变得不太真切。
可是在悬崖峭壁上晕眩实在不算一件好事。
所以她尽量稳住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内侧的崖壁上。
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头发,她不得不用手将那些凌乱的遮挡视线的发丝往后脑勺的方向熨贴。视野明了起来,那种晕眩感得到了缓解。
昨晚下了一场雨,今早起来却仍旧是个明媚的夏日。
一切都是闪闪发光又意外朦胧着的,包括大海和绿岛以及脚下的岩石。
她停在此处休息,可是大家伙儿都已经在前方几米的“壁龛”中拾掇好了随身携带的东西,打算在此处休息片刻,他们吵吵嚷嚷地说着什么,让林檎再次头疼起来。
此时此刻,林檎和一大家子已经来到了海岛的背面,之所以称此处为“壁龛”,不过是山崖上一个半洞穴式的落脚点,因为地方不大却刚好可供徒步爬山的旅客休息,大多数人都会将这里当作路线上的其中一个据点。
只是人们半矮着身子挤在其中,倒像是悬崖峭壁上供奉着佛像一样,所以才被戏称做“壁龛”。
又因为这个半洞穴相较于两旁的峭壁,往前伸出了两三米的距离,因此也算是一个观景台。只有歪歪斜斜,矮矮的一圈栅栏充当防护。
壁龛旁边有一道长长细细,颤颤巍巍的吊桥,连接着另外一座小岛。那里将会是他们今晚露营的目的地。
林檎只是看了一眼那绳索一样的吊桥,就险些晕过去。
很难想象当她双腿发抖地站在吊桥中央,□□和灵魂都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林檎!”
舅舅声音的从前面传来,他以一个十分豪迈的姿势站在壁龛里,朝着林檎挥动手臂。九岁的雪昼乖巧地贴在他的身边,在舅舅黝黑的皮肤衬托下,精致的像一尊雪童子。
雪昼是舅舅的儿子,林檎的表弟。
林檎记得他小时候,还像一颗黑煤球一样天天在自己脚边转来转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雪昼变得安静了很多。
“林檎,快过来!年纪轻轻的,怎么还比不上你外婆!”
舅舅又招呼了一声,林檎叹了口气,朝他身后看了过去,外婆正坐在便携式椅子上休息,手里握着那根硬木的拐杖,秋姨妈和丹姨妈在她身边照顾着。
也许自己才是那个真正需要拐杖的人。
林檎挪动着步子慢慢朝众人走去。
壁龛里的地面上铺着绣满紫阳花的野餐垫,舅妈坐在上面,摆弄着篮子里的食物,看见林檎过来,弯起嘴角,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野餐垫上放着一叠三明治,篮子里是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玻璃瓶,瓶中盛满亮红色的液体,林檎猜想大概是丹姨妈做的果汁。
玻璃瓶似乎正向外散发着诱惑人的冷气,冷凝的水珠挂在光滑的外壁上,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光晕。
林檎不自觉咽了口唾液,仿佛喉间充斥着那股酸甜的美妙味道。
雪昼在旁边大声叫着“姐姐”,姨妈们不知道说起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海风裹挟着夏日燥热的气息撞在了崖壁上又带着不小的力度将人回推出去。
林檎觉得嗓子有些发紧,那种眩晕的感觉又来了。
她现在极力想呼吸几口清爽的空气,脚步踉跄地躲开从身边快速跑过去的雪昼,向着观景台走去。缺氧使得双脚也有些发软,于是干脆跪趴在了低矮的栅栏上面。
眼前天旋地转,但她还是担心自己这样有些危险的举动是否会引来长辈的责骂,不过好在,大家似乎都沉浸在郊游的兴奋中。
没有人注意到林檎。
这里的风显然比别处的大些,她深吸了几口气,症状似乎缓解了少许。
站在最高处看出去,就好像世界被踩在脚下,风撩起她的头发,晶蓝的海面上闪烁着十字星芒,跳跃变幻,那些光斑似乎离林檎的眼睛越来越近,却又在完全占据视野的那一瞬间迅速回缩成一个精致可爱的小点。
光晕让她的大脑产生了错觉,仿佛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斑斓梦境似得金色薄纱中。
就连遥远的海平线,似乎也朝着世界尽头的一处断崖,尼亚加拉瀑布一般尽情地奔腾而下。
林檎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处跳跃,她莫名变得兴奋起来,尤其是耳畔总传来亲人热情的嬉笑声。
她常年在被窝里看书的那双眼睛似乎也变得明亮了许多,甚至能看清对面那座小小的岛屿,山脚下似乎开着丛丛浅紫色的或者明黄色的花朵,而山峦浓翠,仿佛欲滴出一块千年翡翠的脉络。
她放弃眺望远处,进而看向脚下的悬崖礁石,浪潮推进浅滩,在水窝中打旋,激起绵白的泡沫从光滑的石壁上慢慢褪去。
耳边的笑声被拉长变形。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那深蓝色的海水底下迅速掠过。
林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瞳孔也在不自觉中微微放大。
似乎一切都在趋于静止,阳光闪动的频率也在降低,静止的海浪被血红色的尾鳍灵巧地划破,一个细长而庞大的身影蓦然从海面跃出,在浅滩之下灵活地蜿蜒,鲜红的如同流动的血线,或者祭祀大会上灯火通明的鱼旗,攫取周围所有的颜色,有那么一秒,林檎感到自己的鼻尖正触碰着冰凉海面,似乎和那样东西隔着浅浅的海水对上了视线。
她闻到潮湿的气息。
「那是....」
「海蝾螈?」
一个声音突破周围的蒙昧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中。
「岛上有个传说…」
「看见海蝾螈的人能实现当下心中最强烈的愿望…」
「愿望?」
海风重新带来新鲜的空气,短发在风中交织切割,一切都在金色薄纱的笼罩下。
大海静而广。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无比幸福的笑容。
他们互相搀扶涌上了吊桥。
吊桥晃动起来。
笑声充斥着林檎的耳朵。
6.
一些声音穿透梦境的迷蒙。
渐渐拨开笼罩着意识本身的雨布,那声音越来越大,气势汹汹。紧接着是一束利剑般的阳光将剩下的恍惚精神全数洞穿。
林檎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棉麻的窗帘大片大片铺洒在整个房间。柔软的白色窗帘从林檎小时候起就挂在那里,对于光线的阻拦微乎其微,反而像是吸收足了十八个年头的热烈阳光,莹莹地飘荡在那里。
林檎收回视线,盯着头顶流动着光影的天花板,窗外面聒噪的蝉鸣显得撕心裂肺。
像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夏日午后。
皮肤被热气烘烤着,脸颊显得有些滚烫,四肢绵软无力,身体下方与凉席接触的地方硌出了一条条红色的印子,她试图抬起手臂,那些浅粉色的凹痕十分粘黏地离开了席面。
林檎起身,双脚屈起盘坐在地上。
蝉鸣声越大,反而显得整个房间越发安静。
她有一种回到儿时的错觉,在一个绵长的午觉后醒来,手腕上的水晶贴纸像是一颗璀璨的宝石,经过阳光的折射会在房间的墙壁上投出绚烂的光痕。而房间外面,电视里会传来欢乐的歌声,风扇呼呼地转着,橘子味汽水的玻璃瓶会裹满清凉的水汽静静等待在客厅的茶几上。
可她知道,这里并不是那个遥远又美好的时光。
昨日也许今日,她已经长大成人了。
童年一去不复返。
她还要再回想点什么,太阳穴的位置却混沌地疼了起来。
于是她挣扎着起身,用力晃了晃脑袋,然后推开了房门。
走廊上静悄悄的,一些灰尘粒子被她开门的动作搅乱,在空气中飞舞。母亲的房间门半掩着,从外往里面看了一眼,地面整洁干净,凉被四四方方地叠在竹席上,似乎没有午睡的痕迹。
林檎双手抚摸着两侧的墙壁,慢慢往楼下走去。
客厅里也没有人影,她刚想开口呼唤母亲,脚步却生硬地顿在台阶上。
房间的一个角落,挨着餐桌的地方,被重新布置了起来,一个新的神龛搭在那里,看样式有些仓促,却是上好的榉木做的。神龛里还没来得及摆上照片,只有一盏油灯燃烧着。
客厅明亮宁静,林檎却觉得喉咙发紧,汗水从后背的皮肤虚浮起来,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家此刻却像一个可怕的梦境。
忽然,玄关处传来一些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口交谈。
林檎轻手轻脚地走下了楼梯,来到与玄关一墙之隔的转角。
“节哀顺变。”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听上去有些耳熟。
“谢谢您来走一趟 。”
林檎的心微微动了一下,能再次听到母亲的声音,她紧绷的身体也略微松懈下来。
“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就算只剩自己…您也得保重身体…”
男人又说。
林檎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止了,她转过头,往神龛的方向看了一眼,灯火在安静地燃烧。
“谢谢,遗体火化的事情拜托您了。”
“夫人,发生这样的事,我很抱歉,可您确定马上就要火化吗?一个家庭旅行那么多人…这件事情还…”
“我确定。”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了。
“我们是个传统的家庭,既然人已经不在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尽早入土为安的好。”
林檎听着两人的对话,背靠着微微发烫的墙壁,低头看向自己光着的双脚。
“那...您多保重,我就先回去了。”
男人要走了,林檎趁着这个间隙,将头探出墙角匆匆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人穿着警察的制服,她想起来了,是舅舅在警局的同事。
母亲将房门关上,迈上玄关的台阶,经过拐角的时候却像是没有看到林檎一样,头也没抬的径直向厨房走去。
林檎尴尬地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用力地绞在一起,没有穿鞋的脚也显得无所适从,她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口,里面传来叮叮当当陶瓷碗碰撞的声音,几分钟后纪真又端着两个碗走出了厨房。
“妈妈…”
看着从自己面前经过的女人,林檎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母亲还是继续沉默地走到了餐桌旁,将瓷碗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上去。
阳光将纪真的侧脸渡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
林檎深吸了一口气,拖着步子走到餐桌的另一边坐下。
“妈妈。”
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女人将两个瓷碗中的一个推到了林檎面前。
是她爱吃的素面。
她盯着汤面上漂浮的紫苏叶,耳边只有纪真小声的咀嚼音。
“昨天...是我的生日...”
她犹豫地开口,其实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关于生日当天模糊的记忆,究竟是真实发生过又或者只是一个梦境,也许离生日那天已经过了很久也说不定。
她尝试去回想一些细节,可是头又开始痛起来,餐桌旁的神龛显眼的让人实在无法忽视,她刻意不去看上面的细节,却忍不住想象到底是谁的照片会最终摆在那里。
又或者说,哪些人的照片。
“舅舅他们怎么了?刚刚那个叔叔是他在警察局的朋友吧,之前在祭祀活动上见到过,是出什么事了吗妈妈?怎么不是舅舅来家里转达…”
林檎的舅舅是警察,从前小岛上发生什么事,都是舅舅亲自到家里,提醒母亲和她,例如台风来临,又或者一些频繁的偷盗事件。
可她听得分明,刚刚那个男人说了什么「遗体」啊,「火化」啊,他还说什么节哀顺变。其实她想问的是,大家出什么事了,一起去参加生日旅行的那些人出什么事了,自己又是怎么回到家中的,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檎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可是纪真依旧低头吃着自己碗中的素面,她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仍然平静冷淡的像一汪水,林檎面对这样的母亲已经很多年了,可她还是不习惯,她想从母亲的脸上看到一些别的情绪,开心也好难过也罢,哪怕是生气,只要是情绪就行,这样她就不会再感到害怕。
令人窒息的恐惧,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林檎自己和无尽的孤独陪伴着她。
纪真的脸看上去像一张宣纸,可是林檎没办法像往常那样,扯起嘴角做出滑稽的表情,用夸张的语气讲述今日在学校的见闻,试图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描绘出一些颜色。
关于生日那天的事情,即使她想不起来任何信息,一个灰蒙蒙的答案却已经浮现在心底。
窗外面盛大的阳光暴涨,蝉的嘶鸣也高昂而壮烈地攀升,挂钟走向十二点整,发出稍显落寞的回荡,一个夏季的热烈正午悄然而至。
林檎的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试图用力将下巴塞到胸腔里,两滴眼泪还是狠狠砸进了素面汤中。
欢声和笑语,亲昵地唤着她的名字,海风吹拂,波光粼粼,那些细碎的画面如一趟高速行驶的列车从她疼痛的大脑中呼啸而过。
最后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冷的月台,和无尽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