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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触碰 ...

  •   萧雪做了一场梦。

      朦朦胧胧间有个人朝他走来,然后俯身,轻轻拥住他。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并不柔软也没有温暖,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微凉,不容拒绝地浸入周身、直抵灵魂深处。

      像一个带着晨露潮气的吻。

      萧雪奋力睁开双眼。

      那是一个柔弱、洁白的灵魂。可当他往上抬眼再想看清时,顷刻间就被团团白雾蒙住视线和呼吸。

      刹那间重重雾色散去,萧雪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手缓缓抬起又在发觉间猛然放下。

      他在草席上枯坐许久,久到外边的雪停、天亮了,阳光顺着覆雪枝杈间隙落进来,雪消融一点,光亮再添一点,温暖到唤雪的人终于回神。

      日子好像回到了之前的平淡,萧雪从外看来和从前几乎没有区别。除了落在唇边的笑淡了点、眉目弯的弧度浅了些。
      可是公烛放心不下,接连几日都寸步不离地跟着萧雪。

      他看着萧雪用身上唯一的碎银子在附近村庄换了些工具,又瞧着萧雪于山林中劈木打猎、开垦建屋,一切都像是真的往好的方向去发展。

      雪去了,春来了,连燕儿也在那小小山中茅屋的檐下栖窝、育子。

      ……
      萧府外不远处的那条溪流,蜿蜒向上再东进百步折过山岩拐角,两棵数十年老木之后就是萧雪的茅草屋。

      茅草屋外围了圈竹篱笆,篱笆外是萧雪挖的一口方形蓄水小池,池水是引那道不大的落瀑汇聚的,池水再开个支口汇入那道延伸至家的溪流。

      小池不大,仅仅足够日常和浇灌一小片菜田。

      公烛就这样看着萧雪在这循环往复的生活,雪消春开,春嫩夏绽,繁枯秋黄,人间一尽事悉数远去,若非每月会赶一次背山下的村落集市,他都觉得这当真是远离人世间的仙山桃源。

      匆匆半年,庚城亦如庚之名轮转。

      只这半载光阴,圣明身侧潜蛟伏诛、林氏全族男丁问斩、妻女幼子尽数发配为奴,萧家终得沉冤昭雪。圣明颁下诏书,追叙萧家旧事,于萧家旧宅敕建悯忠祠,将萧家劫后残存的遗物一一陈设祠中,以期慰奠冤魂。

      不过是皇帝求个心安的做作姿态。
      公烛陪在带着斗笠,目睹着这一切的萧雪身边心想。
      萧家永远都回不来了,那无人可承的忠国公之名,慰奠的究竟是谁他们心里都清楚。

      入夜,雾月遮蔽,阴霾渐重,新建的悯忠祠早已无人烟,萧雪却依旧未离去。

      公烛奇怪地绕到萧雪身前,微微弯腰探入斗笠白纱中去瞧他神情。

      夜色深深雾色蒙蒙,纸笼的灯穿不透阴影,萧雪的神色阴在下方如那沉沉月色,公烛看不清。

      顿住片刻,自以为是萧雪没回神——这也是这半年来常有的事,便想寻物件敲醒萧雪。毕竟雾霾天可不是适合在外面久待的日子。

      这种天气,正适合鬼神们活动呢。

      虽然这么多年下来,公烛见过的寥寥鬼魂都只有执念不散的残魂,但不代表鬼神不存在,他自己不就是一个很好的特殊例子嘛。

      公烛余光被萧雪纸笼晃到,他追着看过去,心生一计,正想抬手去拽纸笼边上的穗子,萧雪却忽然动了,直直向前走,结结实实撞到公烛手臂。

      事情太过突然,公烛被撞得有点发麻却顾不上这些,他忐忑地抬眼去看萧雪,生怕对方发现了他的存在。
      而萧雪抬起的半步停住一瞬,在公烛愈发擂鼓的心跳声和紧紧屏住的呼吸中重新抬起,向前走去。

      公烛站在原地看着萧雪背影缓了好一会,才终于小跑着跟上。

      将近一年来的变故后,公烛愈发对当年最初来到萧雪身边的一个问题难以忽视。

      阴阳两隔的人,若是真的触碰到了、知晓了对方的存在,他是否会消失?萧雪是否还记得他?
      他不敢赌……扪心自问,现在的他做不到像当年般只看不闻、不问……

      他抛不下萧雪了。

      ……
      公烛踩着萧雪脚印子小跑着追,才终于追上和他一样的速度。落叶尽头,那座新修的悯忠祠前,一人一鬼的脚步才停下。

      被复原的连廊下,萧雪停在红漆柱前,抬起手里的纸灯笼凑近观察,公烛看着他一寸寸抚摸过去,最终走进那座悯忠祠里,或者说,是他最初醒来的那座祖祠。
      公烛停下脚步。

      皇帝从何知晓萧家祖祠长什么样他无从得知,他只知晓眼前这几乎和往日毫无差别的悯忠祠的寂静,和当初的祖祠一般吞噬人。

      他至今都记得初醒时周遭的蛛网、月光洒入如蜉蝣细微的扬尘。
      他蜷坐在那蒙尘床榻上伸出手,半透明的手穿透蛛网,蛛网上黑色蜘蛛攀爬、织网,细线在微光下清晰无比,公烛瞧着它绕圈、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中心,不动了。

      他垂下头去瞧自己的鞋尖。

      长靴内里柔软,上好的皮毛垫在里头走路并不硌脚,长靴外漆面乌黑油亮,隐隐能见其上暗纹,瞧着就价值昂贵。
      公烛后退了一步,自己的脚印并没有留在上面,反而只有萧雪的。他仔细瞧了瞧,不知道是不是鬼魂的缘故并没有搅乱一丝萧雪走过的路。

      公烛不信邪地又踩上去……忽然就得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不是……为什么萧雪脚比他大?!
      公烛猛然抬头,瞧着那黑黢黢、供着萧家新立各祖先祠牌顿了下。

      皇帝亲自下的令,来祭拜者自然不少,祠中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黑,留有的烛灯其实不少。
      他从未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头,看见摆在正中心的正是萧雪父母的牌位,犹豫了会终于跨过门槛进去。

      不论如何,还是拜拜吧。

      ……
      “这位…阁下?”困顿的庙户起夜被远远进入后堂的萧雪吓住,躲在暗处观察了好一会戴着白纱斗笠的人有影子,才终于大着胆子试探性地问,“是来致祭吗?”

      萧雪停下脚步,转身提起纸笼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

      庙户道:“致祭在前堂,后堂是供萧家仅存遗物的灵堂,不能随意进入的。”

      萧雪顿了下,自怀中取出一页旧时手柬递过去:“我昔年曾受萧家厚恩,方得苟活。听闻萧家遭逢大难,特来一拜……亦是为践旧日之约,送还当年存于我那的一壶旧酿。”

      庙户接过确认是萧家的印章,又见萧雪腰间确实拴着壶小酒,便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去,“夜深了,灵堂终非允许致祭的地方,也请阁下拜完早日离去,若无落脚之地,院中择一屋舍歇息了便是。”

      庙户带着浓浓的困倦尾音消失,萧雪这才提着纸笼跨入他曾经的家中。

      ……
      公烛在前面拜完后就循着萧雪的气息到那后堂了,但怎么也不敢走进去。

      一是想给萧雪留独处的空间二是对这地方心有余悸。

      太像了,无论屋舍还是连廊,院中山水花草几乎每一处没有不一样的。院中砖石之间夹长的幼草有几株、多高,公烛每每在萧雪被罚祠堂跪拜念书时数过无数遍,再记得清楚不过。
      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从未醒来过。

      荒诞至极。

      公烛根本不敢深想。

      他在屋外转了又转,直到月亮高高直挂,后堂内依旧没有一丝声音传出来。

      萧雪睡着了吗?还是心中悲痛太深晕厥过去了?
      ……又或是同他一般突然变成鬼魂、失忆飘到了哪户人家家里?!
      再想不下去,公烛鼓足勇气抬脚就要进去。

      他低垂着头,闭着眼,狠狠深呼吸前进半步…忽然就前进不了了。

      公烛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和夜一样凉,纹丝不动的一堵墙。

      不能吧,又撞上了?
      他眨了眨眼,抬头要往上看时,忽然感受到腕上一沉,一个冰凉的东西套到他手上,还未反应过来,他就被人拽着腕拥住。

      这次的拥抱是真实的感受,两具冰凉静静贴在一起,满满蒸腾出一丝热度,烘得公烛头一次认识到什么是温暖。

      就是有点窒息……

      迟疑的,公烛试探性地也抬起手,一点点尝试触碰。感受到真正有温度弹性的皮肤后,他也拥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他的动作,萧雪拥得更紧了,公烛没萧雪个子高,只能环着萧雪抬起头,将下巴搁在他锁骨窝上呼吸。

      至后夜,天边有重新落小雪的迹象,庙户起夜想去看看烛火有没有熄灭,瞧见的就是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纸笼早已熄灭,黯淡的月光只照出一个人被曳长的影子。

      “……”庙户又揉了揉眼睛,这次再看两个人都有了影子,不由嘀咕,莫不是月光渐淡,照得影子太模糊?算了,明日请个法师过来再做场法事吧,萧家冤魂们可别找他。

      万籁俱寂里庙户的碎碎念显得尤为大声,公烛终于反应过来,他是鬼啊哪里需要呼吸。

      不对,呼吸、拥抱?公烛僵住在原地。

      感受到温暖离去,又落到某一次,公烛僵硬的眼珠子跟着转过去,萧雪牵住了他的手。

      后来萧雪如何和庙户交谈他记不清,直到回到茅草屋,萧雪伸手揉他脑袋,笑着对他说。

      “花月神,欢迎来到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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