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雪残生》辜情负

4、第 4 章 独身

　　萧雪他们没有丝毫停留，辞别林家母女后立刻驾车回去。

　　才踏入府门，就望见院子里停着几具白布盖着的夷床，萧母看清后浑身一软，直接昏死过去。萧雪忙伸手接住母亲，抬眼扫视在所有站在萧府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身着麻衣头戴白布。

　　父亲……真的没了。
　　他僵在原地，视线随着正厅内抱着染血衣袍颤颤巍巍走出来的祖母而动。

　　祖母声音颤抖却仍在极力镇定地同他说：“你父亲……回程路上遭遇盗寇截杀，是火铳。”

　　***

　　萧雪接过郎中递来的方子，低声道谢，颂闵将郎中送出门去。

　　公烛瞧着萧雪低垂的臂膀，心中也是一片难受。他跟着入内去，见萧雪坐到萧母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话。

　　今日是萧父停灵的第三日。

　　就在他们得知萧父逝世消息的第二日，林家退亲的帖子也到了。
　　是同去同回却安然无恙的林父亲笔所书。

　　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因为一丝猜忌。

　　火铳盗寇不可能拥有，而且萧父是以皇族名义出海行商，除开林家护镖外皇族也是派有人一路护航的。
　　如此情形之下却只有萧家的人马身死……这所谓的代皇走商只是个局。

　　萧家产业巨大，若当真让他们得了皇商名头，朝廷都得掂量他们过活，哪怕萧家无任何谋逆心理，任何一个皇帝都做不到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以唯恐避之不及。

　　世风日下。公烛眼见萧雪好不容易安抚好萧母入眠，自己又起身朝外去打算继续处理事情当即就有些急得站不住。

　　萧雪已经接连三日没有合眼了！

　　公烛忙追上去，心急却毫无办法，因着萧父萧府内鬼气大盛，却也做不到让他化形，哪怕这里是阴曹地府，公烛也不会化形的术法。
　　所以他依旧只能看。

　　束手无策不代表要坐以待毙，公烛停下紧跟着萧雪的脚步，忽地想起一人。

　　绮歌！萧雪不是喜欢绮歌吗，她一定能帮着劝劝。

　　想着，公烛转身就朝萧雪院落跑去，穿过游廊一路奔跑，尽可能不遗漏任何一个经过的人，只是寻遍整个石青院都没见到人踪影。
　　最后只得重新回到萧雪身边。

　　从窗户飘进去时却没想到一直找寻不到的人居然就在这，公烛才想松一口气转瞬又因为萧雪的态度而一颗心重新悬起。

　　——绮歌是为萧雪送饭来的，可萧雪头也不抬地直接拒绝了绮歌。

　　“若你觉得我现在能吃得下你就待着，我还有事情处理。”

　　绮歌：“公子……身子要紧多少吃些，夫人会难过的。”

　　萧雪不耐烦地自案牍间抬头，扫了绮歌一眼，绮歌被萧雪那极冷的眼睛吓得不敢再说话，脸色白了一瞬抱着食盒慌忙逃了。

　　公烛扶在门口处看着绮歌从自己身边过去，只是一瞬间的侧颜，他也瞧清了她眼中的委屈和对憧憬之人的崩塌。

　　公烛怔愣在原地，完全没想到萧雪会是这般态度，会如此的凶……

　　他唇瓣张开，轻缓呢喃，为什么。

　　只是，鬼魂如何能发出声音，至多，萧雪收回视线的刹那，幻觉自己看到空气轻轻波澜了一下，让他心情莫名地慌乱、伤心起来。
　　萧雪蹙着眉抬头去看，什么都没有发现。

　　空气波动的那处，早已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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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歌抱着食盒回了膳房，其他婢女们见她一脸难言之色，忙靠近去问：“还是不行吗？”

　　绮歌打开食盒将那些珍稀食材熬煮的羹汤取出，苦着一张脸摇头说：“不仅听不进还说重话了，如此下去公子精神头根本好不了。”

　　“郎中让我们劝下公子不然就会有危险，可我们能试的都试过了，如此下去该如何是好。”

　　绮歌头摇得更厉害了。能想到的办法她们都用了，如今也只能是祈求公子能自己走出来。
　　毕竟……偌大个萧府如今只剩公子一人能顶着了。

　　***

　　萧雪才十七！
　　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老天未免对他太苛刻了。

　　公烛趴在案牍对面看着为了麻痹自己而连续日以继夜处理萧家事而困倒的萧雪心疼极了。

　　萧父头七那日，萧母最终还是没挺过来心疾而亡，萧雪最后唯一的血亲，也在萧母亡逝的几日后溘然长逝。

　　他抽了抽鼻子，伸手出去摸萧雪泛青的眼底，指尖轻抚在那上面引得萧雪眉间蹙得更深，他的手指又向上想去抚平萧雪的眉眼，却在眉心处停下心下一惊，仓惶着去摸他额头。
　　被那温度烫得手心一下缩回去。

　　公烛低头去瞧，自己半透明的手丝丝缕缕冒着白气。公烛攥紧掌心，抬头去看，萧雪眉头蹙得更凝重。
　　萧雪能影响到他……情况很危急，但是他不懂为什么只是发个热，居然会让萧雪身上鬼气如此的重。

　　眼下还是萧雪要紧，公烛忙起身朝外寻去，公烛找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心生疑窦又放心不下萧雪，回了屋内背着他一同往院外去寻。

　　公烛背着人走两步喊一声，今日的萧府格外安静，比白日还安静。

　　他觉得诡异，回头望萧雪一眼，将他安置到一处隐蔽地后自己朝萧府门口跑去。

　　才踩上游廊，就闻到远处传来的硝石味，他动作一顿，往外跑的速度更快。

　　天地暗色被一抹火光灼穿，满目疮痍在公烛拐过转角之时进入到他的视线。

　　入耳是横梁吱呀作响，摇摇欲坠，入目熟悉的下人们被大火吞噬，他们向外求助，却换来冰冷无情的利刃贯穿躯体。

　　公烛跟着刀刃抬头，萧府门口是一群玄肃的黑甲，那是官家的亲兵。

　　风声哀嚎哭得凄厉，公烛不可置信摇着头步步倒退。

　　怎么可能！皇帝竟然如此不容萧家……

　　昔日萧父挂在嘴上总在称颂的圣明皇帝，此刻成了要他们萧家性命的刽子手。
　　明明先帝如此宽厚，明明从前萧雪幼年上京时所见的皇帝亦是温和。

　　为什么会是今日这番光景。若是萧雪醒来看见这一幕怎么办，公烛不敢想。

　　他转身想回去找萧雪，脚步才抬起就突然被一个东西绊倒，他坐起来低头看，整个人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是颂闵。
　　一身血，心口、胸腹至少五道贯穿伤。

　　他盯着自己，开合的口中鲜血喷涌也依旧努力地说着什么。

　　公烛低头凑近去听，只听见颂闵在喊：“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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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次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公烛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梦见颂闵临死时的模样了。

　　他记得他跌倒在地退回时，对方紧紧盯着他，黑甲士兵提着长刀步步逼近，抬手利落地削去颂闵的脑袋。

　　最后他落荒而逃了。

　　逃回萧雪的身边，偎在他身旁，满心恐惧。

　　可时间总会走，被发现是迟早的事，他没办法一直这样下去，萧府只剩下他和萧雪了。
　　公烛努力平复下来后想起院中有一古时工匠留下的暗室，于是趁着前院尚在搜查时将萧雪转移进去，又挪来一块巨石将井口遮掩住。

　　如此挺过数日，公烛从井口爬出来时，整个萧府的残垣断壁都已经被一场雪掩埋了。

　　这段时日城中也是剧变，从他人口中他才得知林父在萧府被满门抄斩后将其产业据为己有，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林父和皇帝之下的大宦官。

　　猜忌是有佞幸在旁咬耳朵，抄家是奸佞从中作梗。

　　因着公烛是鬼，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所以萧雪昏迷的这段时间活倒也不成问题。
　　只是如今萧雪烧退，就快醒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和萧雪说，而且那日的接触也只是一次意外，最终公烛只能将井口的石头挪开，躲在暗处静静等着萧雪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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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荒诞大梦，萧雪差点再也醒不来。

　　他昏倒前察觉到那烧来势汹汹，尤为蹊跷，但还未待他多想人就晕过去了。

　　他睁眼环顾周遭，是杂草丛生的潮湿岩洞。

　　陌生的环境总会使人本能害怕，于是公烛见到萧雪本来还带着初醒的茫然一下子转为警惕。

　　像是模糊记忆中一个手感很舒服的东西。公烛想到这，轻轻笑了下，阴影处的空气被搅动一丝波澜。

　　这种轻松没持续多久，萧雪顺着绳索爬上去后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住了。公烛瞧见心揪紧，上前一步虚虚环住他，想给他一个拥抱。

　　可惜，终究是奢望。

　　厚雪下埋没的是家，捞起那捧雪将它们一点点堆积起来，萧雪却没办法告诉自己这是家。

　　视线所过皆是苍茫，雪下隐约露出的焦黑物体都在无声诉说着一个事实。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他失去了所有。

　　萧雪垂着头，公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能做的太少，也仅能是为萧家其他人安葬好、捡捡还能寻到的能证明萧家存在过的遗物，或者像现在，抚摸着萧雪的脸颊一遍遍告诉他，他会陪在他身边的。

　　天上清雪初落，落在苍茫天地间唯一的人肩上，平白叫他再加一层重担，公烛看得眼眶发酸，伸手去拂，越拂雪越大。
　　他们从白天到黑夜，从夜幕至黎明，无声的人磕磕巴巴抓着仅存记忆说着，无魂的人安安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