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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935 ...

  •   【1935年3月中旬上海十六铺码头】

      十六铺码头的雨是蚕丝纺就的银线,斜斜掠过海关钟楼青灰的檐角,又从檐下滑落,细密得叫人分不清是雨,还是雾。

      沈萦拎着皮箱箱踏下舷梯,咸涩的江风裹挟着铁锈与潮汽扑面而来。她耳畔那对珍珠耳坠在悠长汽笛声里轻轻一颤。赤膊的杠夫喊着沙哑的号子从她身侧掠过,草鞋踏进积水里,溅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旋即又被雨点打散。

      “二小姐安。”

      雨幕里,一柄伞先破开水光。来人穿鸦青短打,躬身之际腰间银链轻响。一把金漆云纹的大伞稳稳罩在沈萦发顶,将连绵的雨丝隔绝在外。

      沈萦抬眼,认出他:“阿琮,许久不见。”

      “二小姐一路辛苦。”阿琮话不多,声音压得低,却听得出恭敬与亲近。

      他侧身引路时,沈萦余光扫到身后沈家货轮的吊臂正卸下十二只白樟木箱,箱面上“巴黎-上海”的航运标签被雨水泡得卷了边。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烙印,像“平”字的变体。

      “哥哥嫂嫂呢?”她目光掠过阿琮肩头,望向码头出口。

      “先生和太太就在前头,”阿琮朝码头出口示意,“方才汽笛太响,小少爷受了惊,太太正哄着。”

      沈萦顺着望去,雨幕深处,沈叙白执伞而立,月白杭绸长衫在阴沉天光里显得更亮,衣摆被洇湿了一圈,却不显狼狈。伞面微倾,将妻儿护得妥帖。伞下,宋婉君正抱着一个裹在杏子黄斗篷里的小团子,柔声安抚。

      许是心有灵犀,宋婉君抬起头,远远望见沈萦,眼中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

      “哥哥,嫂嫂。”沈萦加快脚步,笑意明亮。阿琮的伞紧随其后,两把伞的边缘在雨中并拢。

      “念念,可算回来了。”宋婉君温软的吴语里带着一丝哽咽,她递来一只裹着绢帕的珐琅暖手炉,又紧紧握住沈萦微凉的手,“一路累坏了吧。”

      伞影将女眷完全罩住,金漆伞骨映得宋婉君腕上的羊脂玉镯泛起融融的晕光。

      “马院长倒是舍得放人。”沈叙白的声音含着清浅的笑意。

      “马院长特批了半月休整。”沈萦接过暖炉,热气顺着指缝漫上来,驱散了江上的寒意,“哥哥总不会今日便赶我上火车吧?”

      沈叙白的目光在她微湿的鬓发上停了一瞬,才笑道:“我若真要赶你,也是从你上船那日起,就天天盼着它早些靠岸。”

      话音落下,宋婉君怀里的杏子黄斗篷动了动,斗篷边缘缀着的小银铃细碎地叮当起来。

      “是小姑姑。”宋婉君腾出手,掀开斗篷一角,对儿子柔声说。

      两岁的云笙攥着布老虎的尾巴,黑漆漆的眼瞳里映着沈萦耳畔晃动的珍珠。他皱着小脸,像在辨认。

      沈萦俯身,笑意更浓:“小云笙还认得我吗?”

      孩子把小脸一埋,贴进母亲的颈窝。宋婉君轻拍他的背,哄道:“是相片里的小姑姑呀。”

      小孩子闻言,又好奇地探出头,小小的指尖伸出去,想碰一碰那对珍珠——那耳坠正是去年中秋寄回的相片里戴着的那一对。他松了松攥着布老虎的手,含糊地蹦出一个“咕”的音,惹得沈萦笑弯了眼。

      “姑姑抱抱?”沈萦伸出手。

      宋婉君试着松开臂弯。小孩子便软软扑过去,小手攀上她脖颈,温热的奶香钻进她微潮的领间。

      宋婉君细心地替云笙垫好绢帕,“这几日,你哥哥嘴上不说,心里不知念了多少回。”

      远处,英国巡洋舰拉响汽笛,惊得小云笙攥紧了沈萦一缕鬓发——这是相片里没有的新鲜触感,上面还沾着船舱的柚木香,此刻混着黄浦江的雨雾,在杏子黄斗篷上洇出深色的小花。

      沈萦低头轻哄,耳坠微晃,逗得孩子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

      阿琮已将汽车发动,挡风玻璃的雨刷一下一下刮开水幕,码头苦力脊背上结着白色汗碱与远处的万国建筑一并被模糊。车门关上的瞬间,码头的喧嚣顿被隔绝,只余下雨点敲打车顶的细碎声响。
      车子沿着外滩驶向法租界。霞飞路转角的药房橱窗闪过仁丹广告,画上东洋人的八字胡翘得嚣张。

      “当心着凉。”宋婉君把云笙的斗篷裹紧了些,又将一条厚实的俄式羊毛毯轻轻覆在沈萦膝头。

      沈叙白抬手示意阿琮关严车窗,从长衫内袋摸出怀表瞥了一眼,金属开合声清脆利落:“中央博物院筹备处那边,怕是早把你的名字记进册子了。”

      沈萦把暖炉在掌心转了转,借那一点热理顺心绪。雨痕在车窗上拖成长线,梧桐影子被车灯切碎,急急往后退。

      “马院长是托巴黎那边的人寻到我的。起初只是请教,问保存、问修复。”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像想起异国窗下那盏黄灯:“后来他忽然急了。他说希望我能回国,加入文物的整理与修复工作。”

      “我本也想再拖一拖。”沈萦望着窗外,声音却软下来,“可信写得恳切,字里行间皆是文脉存续之忧,我看完,连拒绝都觉得是罪。”

      她顿了顿,转眼看向兄长,眼底有一点狡黠的明亮:“不过,他真正要找的人,恐怕不是我。”

      沈叙白没接话,只把怀表往掌心里轻轻一扣。

      沈萦便顺势往下说:“后来那几封信里,文物的伤病只字不提,反倒绕着弯问‘沈家可否代为转运几件私物。’”她抿了抿唇,“话写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他是在试沈家愿不愿意伸手。”

      宋婉君正替怀里的云笙掖好斗篷一角,听到此处,抬起头来:“你回信给家里之后,马院长那边确实派人来过。那天你哥哥同他谈了许久。”

      来的时候正是去岁初夏,梅雨刚起。那人穿一身朴素的长衫,瞧着像是学堂里教书的先生。茶续了三回,门却始终没开。

      沈萦在巴黎收到哥哥的信,已是两个月后的事。

      那日她从修复室回来,房东太太扬着一封信喊她,说是中国的。她拆开来,薄薄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六个字:事已谈妥,安心。

      想到这里,沈萦忽生感慨,一年多的通信,都只是在等这一趟船。

      马院长这番投石问路,问的是她,探的却是哥哥的立场。这桩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请她回来”,而是将整个沈家都纳入了考量。

      沈叙白这才牵起唇角,哼笑一声:“哦?他在信里只同你说了文脉之忧,没同你说黄浦江里的浑水有几成深?”

      他并不等她回答,只把怀表收回袋中。车厢内一时只余雨声。

      汽车拐进麦琪路时,雨势更密。路旁一辆日军卡车正歪斜地停着,轮上防滑链胡乱绞着梧桐树上坠落的湿叶。

      阿琮放缓车速,宋婉君把云笙的脸转向内侧,语调轻轻一转:“听王妈说,虹口菜场新到了阳澄湖蟹——”

      话尾却被一声急刹掐断。

      一辆福特卡车猛地斜插过来,蛮横地挡住去路。雨幕里,车门一开,一个穿着日式将校呢大衣的男人斜倚着车门站住,是青帮的曹堂主。几枚银元在他指缝间翻飞如蝶,眼神却如鹰隼般紧盯过来。

      沈叙白面色未变,推门下车。

      “沈老板,好兴致。”曹雪樵慢慢笑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下雨天还亲自去码头接人?”

      他目光在沈萦和宋婉君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随着他翻动银元的动作,袖口上缩,露出一截刺着狰狞黑龙的皮肤,狰狞得像要在雨里活过来。

      “都说沈老板点石成金,手眼通天。”曹雪樵用银元敲了敲掌心,声响清脆,“杨树浦的新仓刚到手,连这铁壳乌龟都改得这么讲究?让我猜猜——荷兰水兵牌的钢板?比利时造的引擎?”

      沈叙白屈起手指,在自己那辆黑色的汽车顶盖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地穿透雨幕:“论讲究,怎比得上曹老板?绕道吴淞口,一个票货抽三十五块大洋的‘香火钱’。这价钱,够添不少新式‘家伙’了吧?”

      曹雪樵手中翻飞的银元戛然而止,被他猛地攥进掌心。脸上的假笑像被雨水冲掉,霎时只剩下阴鸷:“钱有命赚,也得有命花。昨儿潮水涨得邪乎,龙王爷收人收得急。我那二十个替三井洋行卖命弟兄,至今还没上来。这会儿,许是正在杨树浦底下,给沈老板你的新仓库打水下桩呢。”

      话语里的威胁阴冷如毒蛇。

      车内,沈萦眉心一紧,心不由得悬了起来。宋婉君将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暖意如春茶化雪。她没有看窗外,只是轻声道:“别怕,鹤卿近来在码头整顿,断了些不干净的财路,自然会闹些响动的。”

      沈萦隔着玻璃望向兄长。月白长衫在江风中微微鼓动,他并不魁梧,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将车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同外面所有的恶意和喧嚣都隔绝开来。

      宋婉君调整了姿势,让怀里的云笙睡得更安稳了些:“乱世里的魑魅魍魉总要借着东洋灯笼才显形。你哥哥常说,他们越借东风,我们越要立得稳当。”

      对峙间,车顶上又传来两声轻叩,混在雨里几乎听不见。沈萦余光瞥见阿琮后颈处那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刺青,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微微舒展了筋骨。他的左手已经悄然摸向腰间。

      “统统散开!”

      法租界巡捕房的警笛破雨而至。几名带着斗笠的安南巡捕平举勒贝尔步枪围上前,街角的阴影里,几个身形高大的白俄警察也动了,斯拉夫式的面孔在雨幕里显得更冷硬。

      “要吵,就一起去中央捕房过夜!”为首的法国巡官用生硬的中文吼道,话音被密雨打得断断续续 。

      曹堂主皮笑肉不笑地啐了一口,终究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倒车。他的右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阴鸷的目光隔雨盯住沈叙白,像把账先记下。

      车子终于让开,雨雾重新合拢。

      沈叙白回到车内,衣摆带进一缕湿冷江风。在老式变速箱的金属呜咽声里,车子重新启动,车轮碾过满地霓虹的碎影,平稳地驶入麦琪路的深处。

      雨势渐小,车灯一盏盏从水光里掠过去。

      铸铁门轴碾碎最后一声汽笛。廊下的琉璃灯盏次第亮起,游廊顿时洒满碎金。佣人们擎着油纸鱼贯迎出。

      “啪嗒”——伞骨张合的脆响惊动檐角的积雨,水珠倏然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沈叙白俯身从妻子怀里接过睡着的云笙,将孩子的小脸转向自己肩窝,避开车灯晃眼的光。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住宋婉君的手臂,引着她上台阶。

      客厅里的八音钟恰好敲响第七下。钟声一荡,云笙在父亲肩头不安地扭了扭,含糊地呢喃:“铛铛……”他总把八音钟报时声称作“铛铛”。

      “前日抱着钟匣耍赖的是谁?”宋婉君笑嗔着替丈夫拂去肩头雨珠,她指尖不经意扫过云笙温热的小手,眼中尽是温柔。

      沈萦循声望去,透过窗棂,院中西府海棠的枯枝上已冒出了零星新芽。雨水洗过,嫩绿在夜色中莹莹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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