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你的第365天》江亦眠

5、墨香与沉默的靠近

　　那把纯黑色的雨伞，被陆凡仔细晾干，折叠得工工整整，放进了书包侧袋。好几次，他想把它还给刘清婉，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她那句“不用还”说得太干脆，太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日子在试卷和习题中平稳滑过。陆凡和刘清婉依旧维持着那种互不打扰的默契，各自固守着自己的领地。但有些观察，一旦开始，就难以停止。

　　陆凡发现，刘清婉用的是一种极淡的黑色墨水，写字时笔触清瘦有力，带着一种冷冽的整洁感。她思考时，左手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敲击桌面，频率稳定，像某种密码。她还喜欢在课间望向窗外那棵高大的银杏树，眼神会放空片刻，那是她身上极少出现的、近乎柔软的瞬间。

　　这些发现，像散落的拼图碎片，悄无声息地在他心里积累。

　　周五的语文课，老师讲解一篇晦涩的古文。讲到一处用典，连陆凡都觉得有些挠头。他无意识地转着笔，眉头微蹙。

　　忽然，他注意到旁边的刘清婉停下了书写。她极轻微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将摊开的《古汉语词典》往桌子中间挪了大概……一厘米。

　　词典正好翻在解释那个生僻典故的那一页。她的手指纤白，正点在那行细密的释义上，指尖干净，透着淡淡的粉。

　　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需要更多空间，目光依旧看着讲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看他一眼。

　　陆凡的心跳，在那瞬间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行释义看了两秒，豁然开朗。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滑过心间。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想捕捉她的表情。

　　刘清婉却已经收回了手，重新握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的侧脸线条依旧冷清，只有耳垂似乎比平时红了一点点，像白玉染上了极淡的霞色。

　　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谢谢”，被陆凡咽了回去。他怕任何声音都会打破这微妙而珍贵的寂静。

　　他沉默地接受了这份无声的“援助”，目光重新回到课本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

　　下午自习课，陆凡照例去了图书馆最里面靠窗的僻静位置。

　　今天，那个位置却被人占了。

　　是刘清婉。

　　她坐在靠窗的阳光里，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优美而脆弱的弧度，正专注地看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小说。阳光勾勒着她柔软的发丝和长而密的睫毛，在她白皙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这一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里的所有冷硬，像一幅静谧的油画。

　　陆凡的脚步顿在原地。理性告诉他应该转身去找另一个位置。

　　但他没有。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椅子被拉开的轻微声响惊动了她。刘清婉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波。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目光又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他只是个偶然路过的、无关紧要的影子。

　　陆凡也没有说话。他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竞赛题集，摊开，开始做题。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阳光温暖，空气里浮动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香气，以及……她身上那极淡的、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带着点墨香的气息。

　　他们各做各的事，没有任何交流，甚至不再看对方一眼。

　　但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却在陆凡心中弥漫开来。他发现自己做题的效率异常的高，思路清晰，心无旁骛。偶尔抬起眼，能看到她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看到她无意识地用指尖卷起一缕发丝，那种全神贯注的静谧，莫名地让他感到心安。

　　时间悄然流逝，阳光慢慢变换着角度。

　　直到图书馆的管理员开始提醒闭馆时间。

　　刘清婉合上书，轻轻舒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陆凡也几乎同时合上了习题册。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图书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因为步伐的一致而短暂重叠。

　　依旧是无言。

　　走到分别的路口，刘清婉没有任何停顿，径直离开。

　　陆凡停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那把折叠得工工整整的黑伞，第一次觉得，或许不还，也挺好。

　　偷看你的第365天，一些无声的默契在寂静中滋生。图书馆的阳光，墨香的词典，和那个坐在对面的安静身影，构成了平凡日子里，不为人知的温柔注脚。冰层之下，暖流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