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妖气 ...
-
宗勖站起身,冲窗后一众耳朵道:“来。”
静了一会儿,众人鱼贯而出,依次站在瘗堂廊下。刘司法余怒未消,被人推搡着站在最前头,不情不愿扭过头去。
宗勖看他一眼,掀开木板上的白色裹尸布,露出女子苍白的面庞:“刘司法,请上前一观。”
刘司法浑身一凛,如同受到挑衅般,吩咐人取来仵作的验尸状,这才整理袖子沉静走上前。
他用帕子掩鼻,绕尸体围走一圈,先瞥了瞥宗勖,再举着验状一一复验。
与仵作的记录相同,翠娥面色青灰,衣衫整齐并无外伤。银针检验没有中毒迹象。双手的指骨内曲,虚握成拳,似乎死前有过抓挠的动作,按理符合窒息死状,但脖颈没有淤痕,咽喉中不见异物。
仵作不敢妄自断言,在死因一栏表明疑虑。
刘司法一项项对比,渐渐入神。
若是按照王秀成所说,尸体倒也符合心疾暴毙的症状……难道翠娥真的是因心疾而死?如此,夫妇二人又为什么说谎呢?
不,不,他们在尸体前的痛哭流涕,固然是失去爱女悲痛欲绝,仔细琢磨过后,又像出于愧疚。他们一定和翠娥的死有关……
宗勖出声打断他的思绪:“尸首已经在此停放六日之久,刘司法不觉得奇怪吗?”
刘司法沉吟片刻,执绢的手猛地在掌心一捶,神采奕奕道:“是啊!翠娥是未婚女郎,平日里在铺面中也是后厨帮忙居多,鲜少露面人前。王秀成夫妇大可默不作声。翠娥身上没有明显受人谋害的迹象,若不是世子坚持,早已下葬义冢,神不知鬼不觉……”
宗勖用剑柄敲了敲木板,再次说:“纰漏就藏在尸体之中。”
刘司法拧着眉头,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已经核验过,与仵作的验尸结论如出一辙。”
霍子显落后他半步,目光在尸身上下逡巡片刻,不经意间扫过刘司法手中的棉帕,忽地猛一吸气。
寻常情况下,尸首经三日开始腐化,由内向外渗出浊水,至七日后身躯膨隆肿胀,散发难闻的腐臭气味。因此官府一般将尸首停放在半敞的廊道通风之处。
时值隆冬,尸体腐化之势或许有所减缓,然而六日有余,翠娥尸身依旧完好如初,不见肿溃衰败,甚至连尸僵都未消退,与被发现时的状态别无二致。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
很快,其他人也意识到这不寻常之处。
刘司法站得最近,也连连倒吸冷气,而后发现鼻息间不止没有腐臭味,反而有一股枯朽阴寒之气,当即后背寒毛直竖,跳开去:“什么意思?难道妖物还留在她体内不成?世子不可能无所察觉吧……”
宗勖说:“此阴物的妖气散敛自如,来去如丝,故而难以追寻。不过正因如此,妖气贯通四肢百骸,离去时必然留有残余,自行运转维持她死时的样貌。”
他腕间道气流转,默念道诀。
只见尸身下的床板嘎吱轻响,一只倒挂的青铜悬钟脱落,受道气牵引,摇摇晃晃升至半空。
宗勖抬手,铜钟悠悠落于他掌心中。钟壁符纹微光浮动,像一只盛满的酒樽左右晃动。
“聚幽钟运转六日,尸身中丝丝缕缕的妖息收聚在钟内,勉强可以凝成形迹。”
他看向刘司法:“所谓眼见为实,刘司法不妨亲自一观。”
“不不不……”刘司法下意识后退,却见那只小钟凌空跃起,直飞向他头顶。
一股阴冷寒气攀沿而下,直抵心门。
他神情一恍,竟然看见床板上女子的身体中钻出黑影,黑气不住翻涌,如同注满水的囊袋,不住膨大、膨大,轰然炸开。
黑气化做万千兽口向他扑来……
“啊!”
宗勖适时出手,在他背心画一道静心咒。
咒术激荡,堂前草木被气浪压伏倒地。
僚佐只看见刘司法被罩在钟下神情恍惚挣扎,而后忽地大喊一声,跌扑在地。众人面面相觑,等了片刻才敢上前。
“司法,您……没事吧?”
就在这时,佐史竟领着差役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涕泗横流的青年。
见众人围在庭中,佐史没有多想,直接将身后青年扔到阶下。
腐浊沉郁的气味钻入鼻腔,青年一抬头,先看见床板上垂落下来的一截肿烂小臂,心头一颤。
顺着手臂向上,猝然见到一张布满青斑的脸,面颊上皮肉虚浮发胀,依稀可以辨认生前模样。
那人脸色惨白,胃中翻涌哇地一声吐在地上,狼狈地哭道:“小妹!我对不起你!”
佐史上前回禀:“此人是王翠娥的兄长王继业……王家确实吃了席,不过并非乡邻筵席,而是王继业娶妻之喜。”
一旁的刘司法啜几口热茶,已缓缓回过神,对邪祟之事再不质疑。
此刻听到佐史的话,脑中稍一运转就明白了。
“他们早知翠娥的死讯,只因害怕凶事延误长子的婚仪,便佯装不知情,拖延至今才来认领?”
青年的头深深埋到地上,嚎啕大哭。
……
———
司法几人再次审问王秀成一家。
宗勖闭门在屋中,忙完已近戌时,推开窗子向外望去,天地昏黄,一灯如豆。
他收起法器,将卷轴归档,披上大氅推门而出。
衙外,严阿竹等候多时了,见到他立刻牵马上前:“郎君,回府吗?”
“嗯。阿翁用过晚膳了吗?”
严阿竹:“还没。王爷派人催了几回,等您回去一起用呢。”
宗勖心不在焉上马,马蹄原地踏了两步,地上枯叶被风卷着打旋。
他想到什么,勒住马绳掉头:“我去韩府走一趟。你回去告诉王爷先行用膳,不必等我。”
“哎——我陪您啊……”严阿竹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土,“唉。”
雍州城笼罩在年关将至的喜悦之中,丝毫不知妖异的阴云在城中游走。
一炷香后,宗勖敲响清河坊一处小院的木门。门板很快打开,露出张清隽的年轻面孔。
青年警惕地抵着门板:“干什么?”
宗勖:“有事相求。”
青年:“我不认识你,滚。”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
韩观衡拎着灯笼转身,面上一阵风吹过,宗勖已翻过院墙稳稳落在他面前:“师兄。”
“……”韩观衡抱着脑袋,痛苦地蹲在地上,“师弟啊,我苦了二十年,再也不想涉足道法之事了。”
“这有违师父遗愿。”
“糟老头子已然作古,管他作甚。”
见宗勖蹙眉露出不赞成的神色,韩观衡只好作出凄苦的神情:“道术非我所好,迫于老头淫威学了二十载,其中苦楚你都看在眼里的。”
“老头将一身玄术倾囊相授,道法已然有你传承。至于我,另谋营生又有什么紧要?”
本来倒是没什么要紧……
宗勖取出聚幽钟,幽光明灭倏忽,动荡不定。
他说:“此妖踪迹难寻,我虽搜集到些许残存妖息,只是……我辨气有缺,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师兄助我。”
韩观衡捏着下巴,看看铜钟,再看看他,思量着:宗勖此人天资卓绝,自小悟性远超同侪,是以孤高自傲,惜言如金。今日这番示弱相求的姿态千载难逢,不免叫人暗生欢喜。
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做挣扎状:“只此一次?”
宗勖想,可一就可二,今天撬动他一次,往后不愁没有苦力。
他说:“嗯。”
韩观衡故作沉吟,缓缓道:“也罢,父亲离世前叮嘱我们师兄弟相扶相助,我就帮你一回。”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我既帮扶你,你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啊?你对师兄的帮助在哪里?”
宗勖说:“变成银子投入你的医馆中了。”
跟随父亲隐世多年因而格外贫穷的韩观衡:“……奥、奥奥!”
嗐,把这茬忘记了。
意识到这位师弟现下掌握着自己的资产命脉,韩观衡换套衣裳跟着他走了。
经过正堂,看见苓安坐在露台台阶上,晃着两条腿,嘬着鼻涕在那儿嚼糖饧。
韩观衡从他身旁走过,随手捏了捏他的发髻:“哪儿来的糖?也不怕吃坏牙。”
苓安抱紧糖包,仰头问:“什么时候坐诊?”
韩观衡:“忙着。少说十天半月。”
苓安粗粗的眉毛拧起来。
韩观衡可不知他已经给自己招揽来第一个病患,挠挠他头顶,走了。
————
二人站在暮霭巷陈尸处,住客一家当夜便搬离了,院门洞开,枯叶堆砌,几天内就失了生气。
韩观衡先持桃木法器在院中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异样,朝宗勖点点头。
宗勖将青铜钟托于掌心,屏息凝神催动钟内妖气,铭文光亮一炽。他右指并立如剑,迅疾敲击钟沿,寻踪咒文层层裹覆妖气,随着嗡嗡钟鸣声骤然一荡,散做星辉投射四方。
须臾,风中散逸各处的幽息受钟内同源气息牵引,丝丝缕缕汇聚成线,若有似无地汇入钟身。
宗勖并非第一次探察,妖气每回都断在南郭外数里。
果然,韩观衡施咒打开天眼,对气脉感知片刻,笃定地指向城南。
韩观衡虽然对道法并不热衷,到底苦学二十年,从小耳濡目染,此中造诣亦不在宗勖之下。
随着他咒诀掐送,牵引聚幽钟的淡青雾霭渐渐凝实成线,忽盛忽衰昭示远近,虚手一握,只觉气脉另一端沉滞万钧,似乎被什么牢牢锚定,只等他们顺藤摸瓜一举拿下。
韩观衡胸有成竹,骑在马背上哼起小曲来。余光瞥见宗勖神情沉肃,不由笑了笑:“你回雍州可谓是臭棋一着。任凭你道法渊深,入雍州城便如同自断一臂,难以施展。”
宗勖默然不语。
韩观衡揶揄道:“罢了,这姑且也算作你的先天不足之症吧。”
想当年宗勖入观修行时,还没有观门前插的木剑高,步法剑术行云流水,连清觉子都忍不住赞叹一句天资卓绝。
谁成想辨气识妖一堂,几个外门弟子都寻到了妖气所在,只有他握着剑立在原地,拧眉说:“我没有探查到妖气。”
门中弟子以为天残,暗中道他可惜。清觉子却若有所思说:“祸兮福所倚,此中自有他的机缘。”
直至后来宗勖另辟蹊径,自创辨气符器相助,渐渐能够搜寻妖怪踪迹。
……
到城外数里,青铜钟已暗淡无光,连绵悬引的妖气如丝线般,在一道小溪流前断开了。
至此器物已没有用途,宗勖将青铜钟收回荷囊,对着溪流蹙眉。
韩观衡也失去头绪,天眼所见只有星星点点萤火般的微光,散逸各处没有源头。他祭出数张感应符,皆火化成灰原地散去了。
捣鼓半天都无所进展,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掏出两只半月状的木质杯珓,余光瞥一眼宗勖,见他背对自己,赶紧默念祝祷之语,扬手将杯珓投掷在平地上。
试了三次,仅有一个明朗卦象。
他挠挠头,蹲在地上甄别半晌,抬手向下游一指:“约莫是在……”
话音未落,一道长影从身后窜出,竟是一只雄健的黄犬。
黄犬体格健硕,毛发油亮,四肢筋肉蕴藏奔突之力。只见它落地后沿着溪流前后细嗅,忽地尾巴狂摇,低吠一声朝上游奋力扑去。
韩观衡将手臂放下,悻悻跟了上去:“好嘛,我是特地来献丑的……”
说着,却见犬儿在一丛细草中左右周旋,不得章法,片刻后,挫败地叫了一声,噗嗤趴在地上变回黄纸一张。
妖气再次断绝在此处。
———
回到府上已是月上中天。
严阿竹睡眼惺忪进门来,见宗勖趺坐案旁,手中捏着一片折纸蹙眉深思,当即放轻了声音,小声问:“郎君饿了吗?让厨房热些汤面来?”
宗勖不语,只摇摇头。
严阿竹察言观色,知道他此刻心中郁结,很有眼色道:“郎君在外奔走,一定沾染不少尘土。我提几桶温汤,给您泡泡解乏。”
宗勖没应声,阿竹便明白了,掩上门去后院烧热水。
寒夜沉沉,室内阒然。窗外冷风掠瓦,送来微弱的呼啸,很快被铜熏炉只的火星驱散了。
宗勖望着炉内燃烧的兽炭,凝神梳理思绪。
他对自己辨气的本事或许有所疑虑,但能逃过韩观衡天眼的妖物绝非凡俗。连他也没能捉到妖怪踪迹,可知并非是自己道法有缺,而是此妖的确善于藏匿。
它在王翠娥身上没有得到多少好处,必然会继续作恶,眼下别无他法,唯有等候。
但……刘司法所言并非没有道理,这是下下之策。
还有那个跳踉不休的野道士,不能任由他在城中游说煽动……城内道士齐聚,这并非好事……
正出神,门框笃笃敲响两下,他没理会。
须臾,敲门声再次响起。
宗勖蹙眉,说:“进。”
静了片刻,一道声音慢吞吞地传来:“其实……我进来有一会儿了。”
“!”女声毫无征兆自身旁响起,宗勖猝然受惊,身形一晃险些倾倒在地,扶着桌案堪堪狼狈地稳住了。
抬眸四顾,却见房内空空,不见半个人影。
“霍、瑜!”他咬牙,环视屋内,“出来!”
“太晚了,不劳烦你招待。”霍瑜一本正经,为他着想的语气。声音不知源起于何处,又似乎无处不在。
宗勖迅速掐起道诀,双指擦过双目,一股清冽水汽注入双眸,眼前景象骤然清亮,任何细微的尘埃起伏尽数无处遁形。
然而意料之中地,无法洞悉她的藏处。
“……”
霍瑜说:“我只是想问问你捉妖的进展如何,毕竟此事同样关乎我的安危……”
顿了顿,她放低了声音,“和你呆了一会儿,我自觉安稳无虞了。”
“……”
半晌没等到宗勖答话,霍瑜问:“你被气晕了吗?”
宗勖已经气过头了,捂着额头:“再不走我就用符烧你了。”
“好吧。”霍瑜应了一声,没了踪影。
宗勖静坐一会儿,面无表情发问:“走了吗?”
霍瑜:“嘻嘻,还没有。”
宗勖:“……”
一簇青色火焰在他指尖燃起。
霍瑜不嘻嘻了:“告辞。”
房中只余兽炭噼啪声响。
阿竹提水进来,看见郎君站在屋中,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赶紧将水桶放下,眼观鼻鼻观心无声退了出去。
直等到浴桶中的腾腾热气散去,宗勖才起身走到屏风后,双指碰到衣襟,又放了下来。
走到烛台前,将手中折纸投入火苗中,青烟袅袅,落地幻化成健硕黄犬。
只见它兴奋地摇头摆尾,径直扑向窗台下的一只青瓷阔腹玉缸。
“啊!”
霍瑜惊叫一声,噗通沉入水中。
这回是真的不见了。
黄犬绕缸转了一圈,跑回宗勖身边轻蹭他的长靴。
宗勖抚了抚它头顶闪电纹样的白纹,说:“以后就在这里守着。”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