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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毒蔓   时间, ...

  •   时间,在现实世界里,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白昼变得格外漫长。
      他坐在采光良好的工作台前,面对着数位板上那些需要被填满的、色彩明快的商业插画线稿。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舞动。这一切本该是宁静而温暖的,但对于灵笙而言,却构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割裂。
      他的指尖在数位板上移动,精准地涂抹着甲方要求的、饱和度极高的颜色,描绘着笑容灿烂的卡通动物和梦幻的彩虹。
      然而,他的大脑却像一个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不断接收着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杂音。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祥的联想。画笔与板面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在他耳中被放大,与窗外持续不断的、被过滤后的环境音交织在一起:
      ·约65分贝:隔壁栋楼持续的装修电钻声,穿透双层玻璃,依旧顽固地刺激着他的鼓膜。
      ·约30分贝:楼下邻居家播放的轻音乐,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钢琴键的每一次敲击和弦乐的每一个颤音。
      · <20分贝:他自己平稳却过于清晰的心跳声,以及胃部肿瘤存在的、那种并非疼痛、却无法忽视的持续性低频压迫感。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不再有真正的“安静”。每一个声音都被捕捉、分析、归类。有用的信息被提取,无用的杂波则试图过滤——但这过滤功能时好时坏,尤其是在他精神不济或思绪飘向“梦”的时候。
      他按时服用着现实中医生开的药,感受着那点微弱的、针对胃癌症状的缓解效果,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系统规则下的一点可怜施舍,或是他积分兑换来的短暂麻痹。
      生命的倒计时与系统施加的无形压力,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陆屹依旧没有信息。
      陆屹的失联,是他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最汹涌的暗流。他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频繁地拨打那个注定无人接听的号码,那忙音如同钝刀子割肉。但他养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习惯——每天清晨和深夜,他都会给那个号码发去一两条简短的信息。
      “新家楼下的流浪猫生了四只崽,花色挺怪。”
      “今天的甲方要求画一只会跳芭蕾的熊,这世界真荒谬。”
      “ attached image (一张‘狗’在阳光下打哈欠的蠢照)”
      “最近想改善下伙食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那家火锅?”
      ……
      内容琐碎平常,仿佛对方只是沉浸在某个封闭开发的项目里,暂时与世隔绝。这是他维持与“正常世界”最后联系的方式,也是一种无言的、带着绝望希望的呼唤。
      每一次点击发送,都像是在黑暗的深渊里投下一颗小石子,期盼着能听到一丝回响。
      但是什么都没有。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一种混合着冲动、担忧和某种不祥预感的情绪攫住了灵笙。
      他要去陆屹家。
      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让他万劫不复。
      他坐上出租车,报出那个熟悉的地址。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倒退,繁华却无法抵达心底。他试图给陆屹的手机发信息,依旧石沉大海。
      站在陆屹所住的公寓楼下,灵笙仰头望去。那扇熟悉的窗户拉着窗帘,后面一片漆黑,与他记忆中每次来时,总能透过窗户看到陆屹熬夜敲代码时屏幕发出的微光截然不同。
      一种冰冷的直觉,像细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脊椎。
      他没有冒然上楼。而是先走进了楼下那家24小时便利店——以前他来找陆屹,总会在这里买两罐咖啡。收银员是个生面孔的年轻女孩。
      “你好,请问……住在7楼的那位陆先生,最近有来过吗?就是那个,个子挺高,有点不修边幅的……”
      灵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的打听。
      女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随即是程式化的歉意:“不好意思先生,我不太清楚住户的情况。我是新来的。”
      新来的。
      这个词让灵笙的心沉了一下。
      他道了声谢,走出便利店,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看似在休息,实则观察着进出公寓楼的人。他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一个能让他死心,或者……更绝望的证据。
      机会来了。一位穿着物业制服的大叔拿着工具包从楼道里走出来。
      灵笙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尽量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焦急和不好意思的笑容。“师傅,打扰一下。我是陆屹的朋友,跟他约好了,但他手机一直打不通,您能帮我开一下门吗?或者用物业的电话联系他一下试试?我有点急事。”
      他紧紧盯着物业大叔的脸。
      大叔皱起眉,露出思索的神情:“陆屹?7楼的住户?”
      “对,707的陆屹。”
      “707?”大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拿出一个电子册子翻了翻,然后非常肯定地摇头:“小伙子,你搞错了吧?707已经空置快小半年了,上一任租客是个女的,做设计的,早就搬走了。没有姓陆的住户登记在册。”
      空置快小半年了。
      一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灵笙最后的侥幸。
      现实,被覆盖了。
      系统以一种蛮横而精准的方式,将陆屹的存在从这个物理坐标上彻底“格式化”了。它甚至懒得编织一个复杂的谎言,只是用最简单、最无法辩驳的“空置”来回应一切探查。
      “……可能是我记错地址了,谢谢您。”灵笙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道。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虚浮。坐进回程的出租车里,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户。就在车子发动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那窗帘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后面刚刚有人离开。
      是错觉?还是……某种监视?
      灵笙不再去深究。因为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不能再去“找”陆屹了。至少在现实世界里不能。
      任何试图在既定事实上“钻孔”的行为,都是在挑战系统的“逻辑自洽”原则,结果只会是引来更彻底的“清理”,或者将他自己也彻底暴露。
      陆屹的失踪,已经从一个需要寻找的“谜题”,变成了一个必须接受的“前提”。就像他的胃癌,就像这个诡异的大逃杀游戏,是他必须背负的既定事实。
      唯一的生路,不在这个被系统悄然篡改的现实里。
      而那幅他无意识画出的、拥有桃花眼男人的侧影,被他加密后设置成了电脑启动时必须面对的屏保。
      每天打开电脑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与画中人对视片刻。那双被碎发半掩的眼睛,模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试图撬动他记忆中那片被精心修剪过的空白。
      我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是盟友,还是…敌人?为什么想到你,心里会这么乱?
      灵笙想。
      疑问没有答案,却像藤蔓,在心底悄然蔓延,缠绕着他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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