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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囚室医书・荒族疑云 ...

  •   【一】
      阿阮蜷缩在房间最西侧的床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床板。这间寝室内的空气总是凝滞的,带着淡淡的霉味与书卷的油墨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成了她这些日子最熟悉的味道。
      房间被无形的界限分成两半,最东边是间小小的书房,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不少书籍,阿苦每日多半时间都耗在那里,要么低头翻书,要么对着窗外出神,像尊沉默的石像。而她睡在西边的床榻上,除了每日两次上药、两次取饭,几乎与阿苦没有多余的交集。
      门板被轻轻叩响三声,是送饭的时辰。阿阮连忙坐起身,看着阿苦起身去开门,接过食盒后又沉默地走回书房。食盒里通常是两餐简单的饭食,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偶尔会有一小块腊肉,算是难得的荤腥。
      阿苦总是先自己留一顿,再将另一顿,隔着大半个房间,走到阿阮面前,朝着阿阮的方向轻轻一扔。饭菜用粗瓷碗盛着,带着温热的气息,每次都能精准地落在床前的矮凳上,不多不少,刚好够她饿不死。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约定 —— 她每日为他伤口上药,他分她一餐果腹的饭食,公平交易,互不亏欠。
      阿阮弯腰捡起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暖意,刚要低头吃饭,却见一物从书房方向飞来,伴着轻微的纸张翻动声,落在她面前的床榻上。不是往日的糙米饭和青菜,而是两本装订简陋的书册,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 “基础医理” 四个字,字迹略显潦草,却还算工整。
      她愣住了,握着碗筷的手停在半空。自被关在这里,阿苦对她始终冷淡疏离,除了必要的交流,连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今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困惑。
      阿阮抬起头,望向书房的方向。阿苦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隔着空旷的房间,直直地看向她。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线紧抿,往日里阴鸷的眼神此刻竟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复杂,没有了往日的凶狠,反倒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我刚来这里时也曾看过一点医书,想要以此有一技谋生。” 阿苦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低沉而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但想要完整系统自学实在太难了,没人指点,好多地方都看不懂,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本医书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看你这些日子也无聊,借你看看,权当解闷。”
      阿阮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放下碗筷,伸手拿起那两本医书。书页粗糙,带着陈旧的纸张气息,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她识字不多,只能勉强认出一些简单的字句,大多是关于草药辨认和常见病症处理的内容。
      她抬起头,想对阿苦说些什么,却见他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书,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一时兴起。只是在她低头翻书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让人看不真切,也猜不透其中的意味。
      阿阮抱着医书,重新坐回床榻。饭菜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她却没了多少胃口。指尖轻轻摩挲着医书的封面,心里乱糟糟的。她不明白阿苦为何突然对她示好,是真的觉得她无聊,还是另有图谋?
      可看着手中的医书,想起沈姐姐平日里为病患诊治的模样,想起那些因疫病痛苦挣扎的百姓,她又忍不住翻开书页。她也想试着学一点,说不定将来能帮上沈姐姐的忙,能为那些受苦的人做些什么。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阮抱着医书,一字一句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默默记在心里,想着若是有机会,一定要问问沈姐姐。而书房里的阿苦,依旧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只是不知此刻他的思绪,是否也随着书页的翻动,飘向了遥远的过往。
      【二】
      沈无恙走下祭台时,迎面而来的是南荒璋族百姓汹涌的人潮。方才祈雨成功、又救回濒死孩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百姓们眼中的狂热与崇敬几乎要将她淹没。
      “神仙降世!神仙降世啊!”
      “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多谢神仙为我们带来甘霖,多谢神仙救苦救难!”
      欢呼声、道谢声此起彼伏,像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震得人耳膜发颤。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想要离她更近一些,有的人甚至想要跪地叩拜,脸上满是虔诚与狂热。十七和阿朵连忙护在沈无恙身边,隔开拥挤的人群,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沈无恙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她从未想过要被当作 “神仙” 崇拜,方才的祈雨不过是借着南荒特殊的气候与地理条件,结合“死婴”本身的症状,做了穿刺,加上一点天气运气罢了;救治孩童也只是尽了医者的本分,运用医术化解了危机。可在这些常年受疫病与干旱困扰的百姓眼中,这一切都成了 “神迹”。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呼喊声冲破了喧闹的人群:“大家住手!她是假的!她根本不是什么神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祭司挤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他穿着璋族特有的祭祀长袍,脸上带着焦急与愤怒,花白的胡须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大家不要被她蒙骗了!哪有什么神仙会穿着官服?她是朝廷派来的太医,是你们长辈最讨厌的官家之人!”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狂热的气氛骤然冷却。百姓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犹豫。有的人下意识地看向沈无恙身上的六品绛纱官服,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南荒与朝廷素有隔阂,璋族百姓对官家之人本就带着天然的抵触与不信任,大祭司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心中的狂热。
      “可…… 可她真的求得甘霖,还救了那个快死的孩子啊。” 人群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男子小声嘀咕道,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大祭司立刻反驳:“那都是巧合!说不定是老天爷可怜我们,刚好降下雨水!至于那个孩子,或许本就命不该绝!她穿着官服,心怀不轨,说不定是朝廷派来监视我们、算计我们的!大家可千万别被她的花言巧语蒙骗了!”
      随着大祭司的话,人群中的质疑声越来越多。有的人开始后退,眼神里的崇敬渐渐被怀疑取代;有的人则紧紧盯着沈无恙,等待着她的解释。局势瞬间变得对沈无恙极为不利,若是不能及时化解这场危机,不仅无法在这里开展救治工作,恐怕还会被璋族百姓当作敌人对待。
      沈无恙定了定神,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百姓,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确实是圣上派下来的太医院左院判沈无恙,这一点,我从未隐瞒。”
      她的坦诚让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阿朵和十七已经把手放到了佩剑上,却被沈无恙用手拦了下来。沈无恙继续说道:“但大祭司说我是假的,这我不能认同。方才祈雨,并非巧合;救治孩童,也并非侥幸。实不相瞒,刚才在祭台上,我确实被神明上身了!若不是神明指引,我一个寻常太医,怎会懂得祈雨之法?又怎会在短短时间内救回那濒死的孩子?”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恰好击中了璋族百姓敬畏神明的心理。他们本就对 “神迹” 深信不疑,沈无恙的解释既承认了自己的官家身份,又为祈雨和救人找到了合理的 “神性” 依据,让不少人重新动摇起来。
      大祭司没想到沈无恙会这么说,脸色更加难看,还想再开口反驳,却被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吵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她穿着璋族女子特有的服饰,裙摆上绣着精美的图腾,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气质沉稳,眼神清澈,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百姓们见到她,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脸上露出了恭敬的神色。
      “她是族长的女儿,古清姑娘!” 有人小声说道。
      古清走到人群中央,先是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大祭司,又转向沈无恙,语气平静地说道:“不管她是不是被神明上身,她确实为我们带来了雨水,也救了人。如今疫病肆虐,部落里人心惶惶,大家聚在这里争吵不休,有什么用呢?不如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境。”
      她的话条理清晰,直击要害,让原本喧闹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大祭司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古清一个眼神制止了。古清随即转向沈无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太医,还有你的两位同伴,随我来吧。这里人多眼杂,有什么事,我们到屋里细说。”
      沈无恙松了口气,对着古清点了点头:“多谢古清姑娘。”
      古清没有再多言,转身朝着部落深处走去。沈无恙、十七和阿朵紧随其后,穿过围观的人群,朝着一座相对宽敞整洁的木屋走去。木屋周围种着不少不知名的绿植,与部落里其他简陋的房屋相比,显得格外别致。
      进屋后,古清示意三人坐下,又让人端来三碗清水。她自己则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就不绕圈子了,直接说了。如今我们璋族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疫病肆虐,已经有不少族人因此丧命。我们部落里没有真正的医生,只有巫医,可巫医的那些法子,根本治不好疫病,反而耽误了不少人的病情。”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我也实话实说,虽然我知道巫医没用,但你们这些朝廷来的太医,估计也未必能解决问题。上一代的一些纠纷,让族人们对医生和官家之人都心存芥蒂,根本不愿意相信你们。听我一句劝,你们简单看看情况,若是无能为力,就请早些回吧,免得在这里引发更多的矛盾。”
      古清的语气冷淡而直接,没有丝毫客套,甚至带着几分送客的意味。沈无恙被她这番话弄得一愣,随即平静地开口:“古清姑娘的提醒,我心领了。不过,在决定是否离开之前,我方便请问一下,上一辈到底发生了什么纠纷,竟然让族人们对医生产生了这么大的误会?”
      她看得出来,古清虽然语气冷淡,但并非真心想要赶他们走,只是对他们的能力和来意心存疑虑。而解开上一辈的纠纷,或许正是获得璋族百姓信任、开展救治工作的关键。
      古清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是否要提及那段过往。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窗外的风声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南荒特有的湿热气息,让人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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