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夜谈 。 ...

  •   聆风阁。
      夜已深,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北地春夜的寒意,却驱不散郑阁心头的冰冷。
      他换上了一身狄戎式样的素色衣袍,料子柔软,却带着陌生的剪裁和气息。额角的伤口已被侍女重新上药包扎,此刻正隐隐作痛。

      他抱着膝盖,蜷坐在床榻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小小一团。
      窗外寂静无声,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狄戎王宫的、模糊的喧嚣,更衬得这方小天地死寂得可怕。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通报,没有敲门。阿史那咄苾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已换下那身沉重的汗王礼服,只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常服,腰间松松束着带子,黑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反手关上门,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郑阁的身体瞬间绷紧,抱着膝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警惕而恐惧地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掌控他生死的男人。
      阿史那咄苾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惊惧,径自走到桌边,拿起侍女备好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是狄戎特有的马奶酒,气味浓烈。他仰头喝了一口,目光才落到郑阁身上,暗金色的眸子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玩味。

      “看来收拾干净了,倒是更顺眼些。”阿史那咄苾晃着酒杯,缓步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还怕我?”
      郑阁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没说话,只是将身体更紧地缩向墙壁。
      “怕就对了。”阿史那咄苾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在床榻边随意坐下,距离近得郑阁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一种属于男性的、霸道的气息。“在这里,你该怕的人,只有我。”
      “你……你想干什么?”郑阁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干什么?”阿史那咄苾挑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丢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觉得,我把你单独关在这里,是为了干什么?嗯?”

      他倾身靠近,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郑阁脸上。郑阁猛地偏过头,想要躲开,却被阿史那咄苾伸手捏住了下巴,强迫他转回来,面对自己。
      “看着我。”阿史那咄苾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赵曦安已经死了,骨头大概都被草原上的野狼啃干净了。你以为,还会有人来救你?你那快死的皇兄?还是关在地牢里的兄弟?”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郑阁心上最痛的地方。他眼中瞬间涌上泪意,却被强行忍住,只剩下屈辱和愤怒的火苗,在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眸里微弱地燃烧起来。

      “放开我!”他试图挣扎,可阿史那咄苾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放开你?”阿史那咄苾嗤笑,拇指恶劣地摩挲着郑阁下巴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从你们大周京城破的那天起,你,还有你们所有人,就已经是我的了。你的命,你的人,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盯着郑阁眼中那点微弱却清晰的怒火,暗金色的眸子里兴味更浓。“这才对,有点生气,比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有趣多了。赵曦安喜欢的就是你这副又怕又倔的模样?”
      “不许你提他!”郑阁猛地嘶喊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
      赵曦安的名字,是他心底最深的伤口,被这个人如此轻蔑地提起,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我偏要提。”阿史那咄苾反而笑了,笑容冰冷而残忍,“赵曦安,大周镇北将军,少年英杰,用兵如神……可惜,眼光不怎么样,看上了你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王爷。为了你们那破烂朝廷,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值得吗?”
      “你闭嘴!你懂什么!”郑阁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挥开阿史那咄苾捏着他下巴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像你!他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你不是!你是强盗!是刽子手!”

      “英雄?”阿史那咄苾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我赢了,我就是这片土地新的主人!他输了,他就是一堆枯骨!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小王爷。”
      他止住笑,重新凑近,几乎贴着郑阁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和势在必得:“至于你……从今天起,忘了赵曦安,忘了大周。在这里,你只需要记住,你的主人,是我,阿史那咄苾。听话,也许我能让你过得舒服点。不听话……”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话语里蕴含的威胁,让郑阁浑身发冷。
      “我宁愿死!”郑阁闭上眼,泪水不断滑落,声音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决绝。
      “死?”阿史那咄苾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捏住他下巴的手再次用力,迫使他睁开眼,“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盯着郑阁满是泪痕、却依旧带着倔强的脸,看了许久,忽然松开了手。郑阁脱力地跌坐回床榻,捂着被捏痛的下巴。
      阿史那咄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又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汗王姿态。

      “今晚,你好好想想。想想你的皇兄,你的姐姐,你地牢里的兄长。他们的命,也都攥在我手里。你的表现,决定了他们的日子,是好过,还是难过。”
      说完,他不再看郑阁,转身走到门边,打开门锁,径直走了出去。落锁声再次响起,隔绝了内外。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郑阁压着声音的抽泣声。
      他瘫坐在床榻上,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下巴还在疼,心更像被撕成了碎片。阿史那咄苾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萦绕在耳边。
      皇兄,六姐,二哥,四哥……他们的安危,都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逼他屈服。

      赵曦安……如果你在,该有多好。
      ——可是你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郑阁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渗出。巨大的无助和绝望,如同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地牢。
      与聆风阁的“舒适”截然不同,狄戎王宫的地牢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
      墙壁是冰冷的岩石,渗着水珠,只有高处狭窄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牢房以粗大的木栅隔开,里面铺着霉烂的稻草。

      郑州和郑轩被分别关在两间相邻的牢房里。郑州依旧盘膝坐着,背脊挺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之地不是肮脏的地牢,而是清静禅房。
      郑轩则靠坐在角落的草堆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潮湿的稻草,脸上没什么表情。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格外突兀。
      郑轩拨弄稻草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牢房外的通道。
      一道月白色的、纤尘不染的身影,缓步走了过来,停在两间牢房之间的过道上。
      白发如雪,在昏暗中仿佛自带微光,浅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牢内的两人,最后,落在了郑轩身上。

      是谢中山。

      他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罩的风灯,灯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更添几分不似真人的诡谲。
      “国师深夜到访,真是令人意外。”郑轩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是汗王有什么新的吩咐?还是国师自己有什么指教?”

      谢中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看进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同冰泉:“怀王殿下,似乎并不意外我会来。”
      郑轩扯了扯嘴角:“意外如何?不意外又如何?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国师想做什么,何必绕弯子?”
      “只是来看看故人。”郑州听到,闭着的眼微微睁开,又闭上了。谢中山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看看当年名动京华、游戏人间的怀王殿下,如今身陷囹圄,是何光景。”
      “故人?”郑轩挑眉,眼中的讥诮之色浓了些,“我与国师,何来故人之说?国师仙姿佚貌,神秘莫测,本王区区一个中原落魄王爷,可高攀不起。”

      谢中山似乎并不在意他话语中的讽刺,目光转向旁边牢房中闭目端坐的郑州。“四王爷倒是沉得住气。”
      郑州眼皮都未抬,仿佛没听见。
      谢中山也不以为意,重新看向郑轩:“殿下不必如此戒备。我此来,并非奉汗王之命,也无恶意。只是……有些旧事,想与殿下聊聊。”
      “旧事?”郑轩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旧事?国师莫非也对大周宫闱秘闻感兴趣?”
      “感兴趣的不是宫闱秘闻,”谢中山向前走了半步,琉璃灯的光芒映亮了他浅灰色的眸子,那里面仿佛有极淡的、冰冷的雾气流转,“是‘回春谷’,是‘清身净’。”
      这两个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让郑州几不可察地掀动了一下眼皮。郑轩拨弄稻草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中山。

      “国师知道得不少。”郑轩的声音冷了下来,“看来狄戎对我大周,真是处心积虑。”
      “非是处心积虑,”谢中山摇头,声音依旧平淡,“只是恰巧,知道一些往事。一些……关于二十年前,执行‘净尘’任务,围剿‘回春谷’的往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郑轩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郑州微微绷紧的背脊上掠过,继续道:“也恰巧知道,‘回春谷’虽灭,但其谷主有一独子,当时年仅五岁,被忠仆拼死救出,流落江湖,不知所踪。更巧的是,那孩子天生白发,于医药毒物一道,天赋异禀。”
      地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和三人清浅不一的呼吸。
      郑轩死死盯着谢中山那双浅灰色的、非人的眼眸,和他那头如月华流泻般的雪白长发,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你……你是……”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是谁,并不重要。”谢中山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重要的是,当年‘回春谷’因何被剿?先帝为何要对一个与世无争、只是偶尔救人亦救人的医谷下此毒手?而‘清身净’之毒,本应随‘回春谷’一同埋葬,为何二十年后,重现于世,用在了大周皇室宴席之上?”

      郑州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国师想说什么?”
      “我想说,”谢中山的目光与郑州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有些债,欠了总是要还的。有些人,以为往事随风,却不知种子早已埋下,只待时机,破土而出,酿成滔天大祸。”

      他微微侧身,看向隔壁牢房中神色变幻不定的郑轩:“怀王殿下聪明绝顶,这些年,想必也察觉到了些什么吧?关于‘清身净’,关于当年旧事,关于……宫中某些人的异常。”
      郑轩抿紧了唇,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尤其是郑州的异常,以及皇兄对“清身净”一事不明的态度。
      但他从未将这些与二十年前的“回春谷”灭门案联系起来,更没想到,眼前这个狄戎国师,竟然可能就是当年的幸存者。

      “国师告诉我这些,意欲何为?”郑轩沉声问,“挑拨离间?还是想利用我们,对付大周或者说对付宫里某个人?”
      “利用?”谢中山轻轻摇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虚无,“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值得我利用的价值吗?不过是阶下囚罢了。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眸子望向地牢高处那狭窄的气窗,窗外是沉沉黑夜。

      “看着仇人的子孙,同样沦为阶下囚,挣扎求生,相互猜忌,甚至可能重蹈覆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难看的郑轩和郑州,提起风灯,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缓步离去。
      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脚步声也渐渐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牢重新恢复了阴冷和死寂。
      郑轩靠坐在墙边,久久不语。谢中山的话,像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地转头,看向隔壁牢房中的郑州。
      “四弟,”郑轩的声音有些沙哑,“谢中山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和回春谷有关?”
      郑州缓缓转回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地回视着郑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反问:
      “我不知道。二哥你觉得呢?”

      [聆风阁。
      郑阁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他疲惫地倒在床榻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脑中一片混乱。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缩进被褥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恶意和危险。
      身体很累,心更累,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在黑暗中,无数画面和声音纷至沓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昏昏沉沉,意识即将被疲倦拖入黑暗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郑阁猛地惊醒,倏地坐起身,惊恐地看向门口。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内。不是阿史那咄苾。那人身形更瘦削,穿着一身深色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衣服,脸上似乎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郑阁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是谁?!刺客?!
      那人影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极快。然后,他迅速靠近床边,在郑阁惊骇的目光中,将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东西入手微凉,坚硬,带着粗糙的纹理。

      郑阁下意识地低头,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隐约看清——那是一个小小的、木质的令牌,上面似乎刻着简单的纹路。
      令牌上,还系着一小片布料,颜色深暗,看不太清。
      他还想再看,那人影却已后退,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房门被轻轻带上,落锁声几不可闻。

      郑阁死死攥着那枚突如其来的令牌,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是谁?为什么要给他这个?这代表什么?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那片系在令牌上的布料。布料很普通,但在指尖反复摩挲时,他忽然感觉到,布料的背面,似乎用极细的针,绣了什么东西。触感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他屏住呼吸,凑到窗边,借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月光,仔细分辨。

      那似乎……是几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绣上去的字。针脚很乱,像是匆忙间绣就,甚至有些地方线头都露了出来。
      他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似乎是两个字——
      “等我”
      郑阁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针脚…这歪扭的字迹……
      虽然粗糙,虽然陌生,但那种感觉……
      不……不可能……

      他死死攥着令牌和那片布料,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疼痛,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这令牌,是给他的,也是——

      希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文新文,第二篇古耽 我的小读者都在哪里━┳━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