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婚》Promist

29、疆土 。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标志着两国旧界的、早已残破不堪的界碑，囚车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彻底改变。

　　官道两旁不再是焦土废墟，而是逐渐出现了成片的、略显稀疏的草场，远处能看到白色的毡帐群如同蘑菇般散落，有牧人骑着矮马，驱赶着成群的牛羊。
　　更远方，地平线上隐隐有山脉起伏的黛色轮廓。
　　这里，是狄戎的疆土了。

　　道路变得宽阔平整了许多，显然是经过精心修葺，足以并行数辆马车。路边开始出现土木结构的房屋，虽然样式粗犷，但规模不小，挂着各色旌旗和兽皮，显然是贵族或富商的居所、商铺。
　　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车上坐着身穿绫罗绸缎、佩戴金银首饰的狄戎贵人，好奇或漠然地打量着这支满载战利品和俘虏的凯旋之师。
　　空气中飘来烤肉的浓香、马奶酒的酸甜，以及一种更加直白、不加掩饰的喧嚣。

　　然而，在这看似繁华的“贵人区”边缘，阴影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肮脏的街角，破败的窝棚旁，蜷缩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他们中有老人，有妇孺，也有伤残的士兵，目光呆滞或充满渴求地看着路上行进的车队，尤其是那些满载粮食布匹的辎重车。
　　当队伍经过时，偶尔会有胆大的孩童或妇人冲出来，伸出枯瘦的手，发出含糊的乞讨声，但很快就会被骑在马上的狄戎士兵厉声呵斥，或用马鞭驱散。

　　乞丐的数量，似乎比想象中更多。他们与那些鲜衣怒马、高声谈笑的狄戎贵人，形成刺眼而沉默的对比。仿佛在这刚刚赢得巨大胜利的汗国心脏，繁华与贫困，征服者的荣耀与被遗忘者的苦难，如此赤裸而荒谬地并存着。

　　囚车内的众人，透过木栅的缝隙，默默看着这一切。郑晚在喝了水、又勉强咽下一点被掰碎的干粮后，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清明。他靠在车壁上，目光涣散地掠过车外那奇异的景象，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看到的只是另一场与己无关的荒诞梦境。
　　只是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不知是因为“清身净”余毒的发作，还是因为深入敌国腹地带来的、更深层的冰冷绝望。

　　郑州依旧闭目养神，对外界漠不关心，仿佛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
　　郑轩嘴里叼着一根干草，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路边那些乞丐，又瞥向那些趾高气扬的狄戎贵人，嘴角那抹惯常的、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亡国之君，看亡国之民？呵，这世道，走到哪里，似乎都差不多。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队伍前方，谢中山那白发白衣的身影在尘土和人群中依旧醒目。
　　这位狄戎国师，在这一路上，从未靠近过囚车，也从未与阿史那咄苾之外的人有过多的交谈，但郑轩总觉得，那人看似平静无波的目光，偶尔会如同最冷的月光，无声地笼罩过这辆囚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不适的清明。

　　郑玥紧紧抱着再次睡去的孩子，将脸贴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温暖和勇气。
　　她不敢多看车外那些乞丐，尤其是那些瘦骨嶙峋的孩童，那会让她想起自己怀中的宝贝。
　　阿史那罗则面色沉凝，碧蓝的眸子注视着车外熟悉的草原景象和陌生的等级森严，作为西域王庭的王子，他比郑玥更能理解狄戎这种建立在强权与掠夺上的部落联盟国家的本质。
　　表面的荣耀下，是无数被牺牲的底层和残酷的内部倾轧。他悄悄握紧了妻子冰凉的手。

　　而郑阁，依旧蜷缩在车门边。正午已过，阳光斜射，恰好有一缕穿过木栅的缝隙，落在他裸露的、沾满污渍的脚踝上，将那一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依旧将脸埋在臂弯里，对车外的一切——繁华、贫困、异国的风物——都毫无反应。
　　然而，当囚车驶过一处较为拥挤的街市，路边几个衣衫破烂、争抢着士兵扔下的半块硬饼的乞丐突然失控，推搡间猛地撞到了囚车！剧烈的晃动让车内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郑阁本就靠在门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额头“咚”一声闷响，狠狠磕在了粗糙的木栅上！

　　疼痛！如同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混沌麻木的神经！
　　郑阁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直深埋的脸，终于因为疼痛的本能反应，倏地抬了起来！
　　额角火辣辣地疼，肯定撞破了，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缓缓流下，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模糊了他一只眼睛的视线。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指尖触到一片湿黏。
　　就这一抬头的瞬间，车外混乱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他被迫睁开的、空洞已久的眼眸——
　　几个瘦骨嶙峋、面目肮脏的乞丐，正被凶神恶煞的狄戎士兵用鞭子抽打驱赶，发出凄厉的惨叫，像受惊的老鼠般四散奔逃。
　　不远处，一个衣着华丽的狄戎贵族少女，正从精美的马车上探出头，蹙着秀眉，用绣着金线的帕子掩住口鼻，嫌恶地看着这边，对着身旁的侍女说了句什么，惹得侍女娇笑。

　　更远处，是巍峨的、以巨石和原木搭建的宫殿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宫殿最高处，一杆巨大的金色狼头大纛，正在湛蓝的天空下猎猎飘扬。

　　“怎么回事？！”前方传来一声厉喝。是阿史那咄苾。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策马回转，暗金色的眸子不悦地扫过混乱的现场，最后落在囚车上，正好对上了郑阁因疼痛和茫然而微微睁大、染了血污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刹那。
　　阿史那咄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小王爷睁开眼，眼中不是全然的空洞死寂。虽然那眼神依旧涣散茫然，像是蒙着厚厚的水汽，但至少……有了点“活气”，哪怕是因为疼痛和惊吓。

　　郑阁在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更尖锐的东西刺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想低下头，把自己重新藏进臂弯的阴影里。
　　“混账东西！惊了贵人的车驾，找死吗？！”押车的狄戎十夫长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挥起鞭子就要去抽打那几个惹事的乞丐，更是狠狠瞪了囚车一眼，似乎嫌这“不祥之物”带来了麻烦。

　　“够了。”阿史那咄苾却出声制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驱马走近囚车，目光依旧落在郑阁流血的额角和那双难得睁开的、湿漉茫然的眼睛上。“怎么回事？”他问的是十夫长，眼睛却没离开郑阁。
　　“回、回大汗，是几个不长眼的乞丐抢食，撞到了囚车……”十夫长连忙禀报。
　　阿史那咄苾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知道了。他忽然翻身下马，再次走到囚车边。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打开车门，而是隔着木栅，仔细地看了看郑阁额角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破皮见血，鲜红的血珠混着尘土，在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刺目。

　　郑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太具穿透力，仿佛要透过皮肉，看进他空洞的心里去。他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身体却因为虚弱和僵硬，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阿史那咄苾忽然伸出手，穿过木栅的缝隙。郑阁身体猛地一僵，以为他又要像对皇兄那样捏他下巴。但阿史那咄苾的手指只是在他额角伤口附近，极其轻地、沾了一下那点血迹，然后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指尖那抹暗红。

　　“拿点金疮药和干净布来。”阿史那咄苾对亲卫吩咐，语气平淡，仿佛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亲卫连忙照办。很快，一小罐药膏和一块相对干净的粗布递了过来。
　　阿史那咄苾接过，却并没有自己动手，而是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不远处白马上的谢中山。
　　“国师，”他开口道，“这点小伤，应该不劳你亲自出手。不过，这群人……尤其是他，”他用下巴点了点囚车内依旧蜷缩、但眼神不再完全空洞的郑阁，“‘清身净’的余毒，加上这一路折腾，又见了血。你看看，可有什么妨碍？需不需要……特别‘照看’一下？”

　　他的话语意有所指。谢中山策马缓缓靠近，浅灰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囚车内众人，在郑阁流血的额角和涣散的眼神上停留一瞬后，重新落回阿史那咄苾身上。
　　“皮肉小伤，无碍。金疮药外敷即可。”谢中山的声音清冷无波，“至于‘清身净’余毒，已深入脏腑，非外伤可引发剧变。静观其变即可。倒是陛下，”他看向阿史那咄苾，语气平淡地提醒，“王庭已近，各部首领、贵族皆在等候陛下凯旋。些许小事，不宜耽搁。”

　　阿史那咄苾眯了眯眼，盯着谢中山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国师说的是。是本王心急了。”他不再看郑阁，将手中的药膏和布随手扔给旁边的十夫长，“给他处理一下。别让伤口烂了，看着碍眼。”
　　说完，他翻身上马，不再理会身后的骚动和囚车，一抖缰绳，朝着远处那巍峨宫殿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谢中山也随之策马跟上，白发白衣在尘土中渐行渐远，依旧纤尘不染。

　　那十夫长捏着药膏和布，愣了片刻，才骂骂咧咧地打开囚车门，粗鲁地将药膏胡乱抹在郑阁额角的伤口上，又用布随便按了按，便算完事。
　　动作毫不温柔，甚至带着泄愤般的力道，按得郑阁眉头紧蹙，却咬紧了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
　　囚车门重新关上。队伍继续前进，朝着那杆金色狼头大纛之下的、狄戎的权力核心——狼庭王宫驶去。

　　郑阁重新低下头，额角伤口处传来药膏辛辣的刺痛和布料粗糙的摩擦感。他抬手，用尚干净的手背，轻轻擦了擦糊住眼睛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