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没有春天》左辞

52、臭孩子

　　谈青内心的激动像一阵风刮过一般不留痕迹的离去，比起失而复得的喜悦，他的心头更多的是谈橙这些年都去哪里了，为什么他的腿和声音变成了那样。

　　这些疑问缠着他，夙兴夜寐。

　　黄友良和谈青相处十余年，谈青想的东西他大概也知道。黄友良安抚谈青的同时也在思考谈橙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家里，提前回来的郑知了已经帮黄友良和谈青泡了两杯感冒冲剂。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他们吃了不少冷风。

　　谈青虽然年轻体壮，但目前看他的样子很难能照顾好自己。黄友良年纪大了，身体不像年轻人可以熬住，喝点药保护自己。

　　两个样子看起来相近的陶瓷杯放在桌上，被冲泡好的感冒药还滚着热汽，看样子刚烧开不久就放了冲剂然后端上桌递给他们了。

　　谈青盯着微微冒着白泡的杯面发呆，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不断侵蚀着他的大脑。

　　黄友良接过郑知了递给他的杯子吹了几口气将被子上方的烟吹散，他低下头抿了几口便放在桌上晾凉。

　　黄友良垂眸，看起来更加忧愁。

　　郑知了坐在他们对面，谈青失神的状态让郑知了十分担心。他用眼神求助黄友良，头微微向谈青那边侧了一下。

　　黄友良接收到郑知了的眼神，他合上眼敛起眼底和谈青如出一辙的神情。他拍了拍谈青的肩膀，压着嗓子说：“别想了，把感冒药喝了早点睡吧。你和小郑两个都是年轻人，不好熬夜的。”

　　谈青从失神的状态中回神，他的眼神重新回到杯子上，热气氲氤，谈青将眼神挪到了被热汽挡住半张脸的郑知了脸上。

　　半明半暗下郑知了瘦小两颊凹陷的脸和刚才谈青看到的谈橙粗糙崎岖的五官撞在一起。

　　这些日子谈青在没遇到长大后的谈橙时他一直把和小时候谈橙长相相似的郑知了当成谈橙一样照顾。可如今谈橙回来了，他再次看向郑知了的脸，他总觉得郑知了的脸开始变得陌生起来，和他记忆里郑知了的模样不太相似。

　　好像他从来没见过郑知了真正的面孔一样。

　　陌生的五官组建成陌生的脸，谈青突然觉得几个月前让郑知了住进家里的自己疯了，郑知了哪里和谈橙相像了。

　　谈青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郑知了。

　　谈青目不转睛地盯着郑知了，郑知了发觉谈青看着自己一时有些奇怪，藏在桌下的手慢慢揪在一起。

　　他是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郑知了求助般看向一旁同样疑惑的黄友良，黄友良撑着脸看谈青一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为了不吓到谈青，黄友良的手又轻轻地拍了一下谈青的肩膀，谈青受到刺激立刻收回眼神。

　　他恍然回神，他想起来那时候让郑知了住进他家是因为郑知了那个死在他出租屋的舅舅，并不是因为他和谈橙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谈青觉得自己傻了，反应都迟钝了不少。

　　谈青看了眼水汽渐渐减少的陶瓷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失礼，他又一次抬起眼神朝郑州了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刚发呆，吓到你了。”

　　郑知了感受到谈青身上的低气压，他笑着摇摇头和他说了声没关系。

　　三个人坐在餐桌上，郑知了看着谈青和黄友良一口口喝完有些凉的感冒冲剂。

　　从警察局回来之后，精神一直紧绷的郑知了慢慢放松了下来，那股困意趁着他放松朝他席卷而来。郑知了抱在椅背上哈欠一个接一个的出来，黄友良洗完陶瓷杯从厨房里地正巧看到了郑知了睡眼惺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郑知了还是个上学的孩子，这么晚没睡肯定很伤身。

　　为了年轻人好，黄友良将被子放在流理台上便招呼谈青和郑知了回房间睡觉。

　　谈青神色复杂地看着黄友良，他说：“你呢？睡这儿还是回自己家？”

　　现在外头日出慢慢升起，黄友良住在一个破巷子里，每到日出前后他家旁边的装修队便齐刷刷地开工，打搅周边让他们不得安宁。

　　现在这个时间点过去，他的家估计很是热闹。热闹到让人睡不着。

　　黄友良脱去身上属于谈青的围裙，他笑笑：“我今天也住在你们这。”

　　他向坐在椅子上发呆的谈青问：“老板，房东，老大？同意不？”

　　黄友良扯着脸上的皱纹试着用最大的力气露出一个笑脸“讨好”着谈青，谈青不忍直视黄友良的臭脸。

　　他撤回眼神捏着桌子上的纸巾说：“爱住不住。在我这睡老规矩：床单被套都你自己来，我不会帮你。脏了你洗，坏了你赔，账单两清。”

　　此话一出便是同意了。

　　黄友良放宽心笑了笑，不断说好。一旁久久不说话的郑知了吸引了黄友良的注意。现在时间太晚，郑知了已经困得说不出话了，他靠在椅背的头不断往下点点，强撑着不睡。

　　黄友良走在郑知了旁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意外入睡的郑知了瞬间惊醒不知道他刚才梦到了什么，他一醒眼神惊恐地看向四周。

　　直到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谈青和叫他起来的黄友良，他才回过神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走吧，睡觉去吧。”

　　谈青松开手里的东西招呼郑知了回房间，郑知了脑子已经困得转不动了，他点点头冲着黄友良和谈青说了声晚安便自顾自地回房间了。

　　郑知了走后，谈青还坐在桌子上没有一点要回房间的念头。黄友良看着谈青没辙地笑了笑，他说：“祖宗，帮我把老房间开个门吧，我要收拾我的被窝了。”

　　谈青瞧了黄友良一眼，有些不情愿地应道：“知道了。”

　　谈青从客厅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他带着黄友良朝琴房旁边被上锁的房间走去。钥匙插进门闩，“啪”地一声门被打开，谈青推开门，里头只有一个木头骨架的床，其他什么也没有。

　　谈青走进屋推开衣柜，指着上面折叠的一团东西说：“这是床垫，自己铺。”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衣柜，“其他床上用品在这儿，要用自己拿。”

　　该说的都说完之后，谈青转身背过身留下一句“你自己收拾，我回去睡觉了。”毫不留情就走了。

　　谈青刚迈出几步路，他就被黄友良叫住了。黄友良看着谈青的背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本就有些烦躁的谈青轻啧一声转过头看黄友良，“有话快说，我也要去睡觉了。”

　　黄友良浑浊的眼看向谈青，他眼含深意地看了眼他，他说：“今天早上的事，对不起。爷爷不是故意要提的。”

　　趁着郑知了这个孩子睡觉，黄友良终于可以和谈青说些心里话了。

　　谈青盯着看黄友良一眼，他打了一个哈切说：“你早上说什么了，我记忆力不太好，记不住，你再给我重复一遍你早上说了什么我回忆回忆。”

　　谈青眼睛快被困意缠在一起，他努力睁开眼，生理泪水顺着眼睛慢慢爬到他的脸颊。黄友良看了谈青一眼，眼底露出止不住的笑意。

　　他注视着谈青，慢慢地摇头说：“我没说什么，时候不早了，晚安，早点睡。”

　　谈青像是懒得回应黄友良一样，他就给了他一个眼神然后说了一声“无聊。”转身便走回了房间。

　　门被关上，黄友良独身一人站在门口静静地盯着某处愣神。

　　午后三点，郑知了最先从床上起来，他坐在床上有些没缓过劲，昨晚睡得太迟让他的脑子一时无法转动，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几乎全忘了。

　　郑知了摸着有些发懵的脑袋眯着眼努力回想昨天晚上的事情。

　　吃饭、结账、抢劫、警察、谈青……

　　谈青？

　　郑知了摸着昏昏沉沉的头想到谈青时眼睛不自觉地亮起了光，他回想起来了昨晚后半夜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昨晚谈青对着那个临阵逃跑的小偷喊道：“谈橙——”

　　谈橙？

　　谈青和谈橙，他们是兄弟吗？

　　郑知了正想着，屋外传来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郑知了站起身顺势开门，他一眼便看到客厅里黄友良正端出一笼热腾腾的包子放在桌上。

　　雪白的包子皮冒着热气，蒸笼上的包子个顶个的圆滚。包子里的汁水很多，大多数都渗进皮里变成金黄一片，肉汁带着面香传到了千里外。

　　厨房里似乎还有些东西，黄友良放完蒸笼便赶忙跑进厨房。

　　肉包子的香味实打实地传到了郑知了鼻下，郑知了只闻了一下肚子便闷声响了起来。郑知了轻轻关上门朝厨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正好与端着一大碗皮蛋瘦肉粥的黄友良碰上。黄友良被吓了一大跳。

　　郑知了也被吓了一跳，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黄友良看着他们两人的傻样无奈地笑了笑。

　　黄友良放下手中的大碗，笑着看向郑知了。郑知了刚起床，头上还顶着两簇不服输的呆毛直挺挺地立着。黄友良笑着给郑知了指出，郑知了傻愣愣地摸着自己的头有些发愣。

　　“好了好了，别弄了。饭做好了，快吃吧不然一会凉了。”

　　黄友良脱掉身上的围裙，坐在主位上用筷子夹了一个皮薄馅多的大包子放在郑知了面前的碗里。他气色红润地朝郑知了仰仰头让他尝尝味道。

　　郑知了乖乖听话，他夹起包子就往嘴里塞。入口的瞬间，包子皮破了一口滚烫的肉汁喷涌而出溅在嘴里，郑知了被烫的控制不住五官一个劲得皱着眉头将包子放回碗中。

　　碗中的热包子豁开一个口子，未全部溅出去的汤汁流在碗底，滚烫的热气从底部蒸腾四散开来。

　　黄友良捧腹大笑，他连忙从旁边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郑知了。他好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孩子了。

　　郑知了不好当着黄友良的面伸舌头，他只能竟肯的张大口然后往自己嘴巴里面扇风。他一边扇风一边朝黄友良那边看去，他大着舌头朝黄友良说：“大爷，里！”

　　黄友良眼泪快被郑知了的样子笑出来了，他捂着自己被笑得发痛的肚子深呼吸几口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

　　“小知了你也太可爱了点，我给你什么你吃什么，不管烫不烫都往嘴里塞，真像我儿子小时候。这傻劲儿，一模一样。”

　　黄友良说完还盯着郑知了好久，一滴泪从黄友良满是沟壑的眼角落下滴在地上。

　　黄友良像是在睹人思人，他笑得通红的脸上的笑意久久不去。

　　郑知了听到黄友良说自己傻又些不甘心，但是碍于黄友良对自己十分的好，他只能咽下这口气，扭过头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包子暗生闷气。郑知了看着满桌的食物，他脑子突然冒出一个问题，郑知了立马将黄友良刚才说自己傻气的话抛之脑后，他冲黄友良说：

　　“大爷，这些吃的都是你做的吗？”

　　黄友良骄傲地点点头，站起身又给黄友良倒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放在他面前。黄友良说：“是啊，当兵的时候当过几年炊事兵，我的手艺都是里面的好大哥学的。你尝尝，独家秘方暂不外传。”

　　给郑知了倒完粥，黄友良坐回椅子上。

　　“我这味道世界独一份，谈青他们两兄弟可爱我这手艺了。小时候他们一来我家便天天缠着我给他们做饭吃，真怀念啊……”

　　黄友良靠在椅背上，慢慢仰头像是在怀念过去的岁月一般。

　　碗中的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郑知了剜起一勺放在嘴边吹起晾凉。听着黄友良说的话，郑知了巡署捉到了“谈青他们俩兄弟”这个关键词，他好奇地看向黄友良。

　　他小心谨慎地朝黄友良试探道：“‘他们俩兄弟’？黄大爷你说的‘他们’是谁啊？”

　　郑知了大概知道黄友良口中说的他们包括谈青和那个和他只有一面之缘的谈橙。经历了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抢劫，抢劫的双方一个是谈青的朋友，一个是谈青的弟弟。郑知了着实有些想不通，谈青他弟弟经历了什么。

　　黄友良睨着眼看了郑知了一眼，他几度想要张口但还是没说出口。他朝郑知了摆摆手让他不要过多过问这个事情。仿佛“他们”两兄弟是个难以启齿的话题。

　　看到了黄友良的拒绝，郑知了自觉是自己过界了，他立刻收回追问的眼神喝下已经凉透的皮蛋瘦肉粥。

　　郑知了和黄友良身后，谈青的房间不知在何时已经开了一个小缝，谈青冷着脸站在门缝看着背对着他的他们。

　　过了很久，谈青整装待发若无其事得从屋子里走出来。黄友良坐的那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谈青出来的身影。看到谈青出来，他大呼一声。郑知了也应声转身，谈青笑着跟郑知了打招呼。

　　睡了一觉，谈青终于没有像昨晚一样颓败的精神。他精神抖擞地坐在郑知了旁边，他拿起蒸笼里一个较大的肉包就往嘴里塞。

　　黄友良像是看到自家孩子一样，他轻拍他的手让他吃慢点。

　　谈青置若罔闻，他囫囵吞枣地吞下一整个大肉包，临了他还不忘把手上的肉汁抹在黄友良手臂上。

　　黄友良像是习以为常，他嫌弃地看着自己手臂安安骂了一句：“臭孩子……”

　　谈青风卷残云般吃完早饭，他擦完嘴之后，他扭过头看向了目瞪口呆看谈青全程“吃播”的郑知了，他刻意提及刚才自己从门缝里的问题。

　　“我们两兄弟指的是我和谈橙，他比我小三岁，十几年前坠海失踪了，但万幸昨晚找到了。”

　　谈青眼里透露出少有的激动，看向郑知了的眼神里也多了些光。

　　和他想的差不多，要是谈橙没有走丢，他应该是和郑知了差不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