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世集》四分之一氏

1、画

　　画
　　作者：浮生梦
　　首发：晋江文学城
　　川中月猛然从床上坐起。
　　灰蒙蒙，裹挟着些许橙色的微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房间，似是某人执起了笔刷，看似随意地涂抹了一笔。
　　窗外，温暖的晨光照亮地平线，浅淡的星缀在由浅紫逐渐过渡到墨蓝的巨大画布上，完美地符合任何一个少女对于“梦幻”的想象。
　　川中月剧烈地喘息着。汗液顺着额头蜿蜒而下顺势淌进嘴角，川中月这才恍然回神。她长呼一口气，用袖子擦干了汗。
　　此时，床头的闹钟时针堪堪跨过了“4”。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梦呢？川中月不记得，也不愿记起。
　　仿佛奔跑在被黑暗吞没，仿若择人而噬的、漫无尽头的长廊，惊惧、劳累、痛苦悄悄缠上了少女的脖颈，带来窒息般的绝望。
　　川中月抚上胸口，等待着幻觉消褪。
　　仅在她平复心情这么寥寥数分钟，橙色的晨光便照亮了些黑暗。
　　川中月无端地感到了奇妙的幸福感——于是她轻声哼起了歌。睡意，已是彻彻底底地消散了。她下意识拍了下脸颊——奇怪，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明明一点也不困。
　　她熟练地把自己架到轮椅上，轻轻地拉开一小块窗帘。
　　此时正是橙光最盛之时，仅从那一小条露出的窗户望出去，便全是以橙色为底的城市图画。
　　她微微眯眼陶醉着，突然想起隔壁房间便是自己的画室，就急忙控制着轮椅去作画了。
　　画室里，淡色的少女被笼上橙光的画作包围。
　　......
　　川中夫妇自从女儿下肢瘫痪后便向单位申请晚到，去送女儿上学，得到老板准许的川中夫妇会将川中月一直送到学校大门口。
　　尽管如此，川中夫妇还是千叮咛万嘱咐，把书包和便当交给她。而一直站在旁边的同班同学便笑着打了招呼，把川中月一溜烟推跑了。
　　川中月的班级在一楼，是学校刚调换的。
　　推开拉门，恍惚间又有橙色的光透过来，落在川中月的眼睛里，打在教室的每个角落。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刚刚驶进校园的橙色校车。
　　等她在角落的桌椅“落座”，同学们纷纷围过来道贺：
　　“恭喜啊，川中，你画的【落日余晖】在市里获得了头奖。”
　　“是啊，川中同学，还有小道消息说有美术学院要对你特招呢。”
　　“川中......”
　　......
　　同学们七嘴八舌，吐出一个个“川中”。羸弱，苍白近透明的女孩有些僵硬地勾了下嘴角，向后靠了靠。
　　夏天的教室闷热无比，连心也一并捂化。
　　川中月仍像平常一样在课堂上认真涂抹自己的画卷，桌上便是各式的颜料，其中橙色系居多。那裹挟着微光的橙总能让她联想到火焰，想起暖阳，所以她独爱橙色。
　　任课老师对此见怪不怪了——川中月本就只想报考美术学院，对于成绩已然足够的她来说，上学无非是保证出勤率，以防被退学罢了，便只顾借上课的名义抱着画板画画。
　　老师便常常装作“不经意”经过那个阴暗的小角落，对着那铺满画布的各种橙色暗自赞叹道“好画”。而大多数时候，川中月做练习的画会被挂在墙壁上，让整个教室进入那独处于现实与虚幻夹缝的“逢魔时刻”。
　　时间的沙从指缝溢出，张开手，空空如也。
　　当川中月终于从创作中抬头，就从一片橙黄跳到另一个橙黄的世界——黄昏已至。
　　她小心地将刚刚完成的画晾干，轻轻夹入画夹中，控制着轮椅向外“走”去。
　　迎着橙色的夕阳，川中月不甚熟练，确是发自内心地勾起了嘴角，向背对着夕阳，看不清面容的父母挥手。
　　......
　　寒风卷起残破的窗帘，不住地拍打桌上的全家福，伴随着玻璃碎裂的脆响，相框已然匍匐在地。
　　破旧的木板床静伫在角落，和小而破的房间里唯一的画架相顾无言。
　　画架上的画颜料还未曾干透。
　　画中的女孩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她静静地坐在画室，像以往无数个日夜一般，一笔又一笔描绘着那个橙黄色的世界。
　　她是笑着的，又好似在哭泣。
　　落地窗前是空荡荡的轮椅。
　　阳台围着空隙大得吓人的栏杆。
　　窗外，是温暖的、橙黄色的夕阳。
　　——以及勇敢又胆小的、拥抱橙黄的飞鸟。